馬馳原進門,手里捏著一張疊過的紙條,放在徐望川面前的桌面上。
“老瓦從黑市轉來的薩文科夫回信。”
徐望川拆開看。
上面寫這邁爾西愛路三樓公寓,租金由太平洋貿易咨詢公司代付,通信地址掛靠合眾社,薪金另有獨立渠道。
馬馳原扯過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水。
“我先托法捕房的人調了邁爾西愛路沿線的租賃備案,那公寓在法租界,歸公董局管,跟工部局是兩碼事,承租方確實是太平洋貿易咨詢公司。”
“隨後我去了公共租界,到工部局執照課查商號登記,這家公司沒有任何實際業務登記,是個空殼。”
“租金呢?”
“這事兒挺繞的。”
馬馳原掏出半根煙捏著沒點。
“是匯豐銀行一位朋友查到的,上個月那張支票的付款賬戶代號。代號本身看不出名堂,咱們懂銀行業務的弟兄仔細查了兩天,才發現那賬戶連著美國海軍武官處的一個私人匯兌戶頭。”
徐望川打火把紙條點了。紙燒成灰落進煙灰缸。
“跨國公司外殼加軍方賬戶結算,規格挺高啊。”
馬馳原干咽了一口,看著煙灰缸。
“他一個美國人跑到上海來裝邊緣通訊員,不會是為了寫幾篇干巴巴的社會新聞。”
這是個掛名合眾社的海軍情報官。
“他想要的是日本人在華東的情報網。”徐望川說,“難怪薩文科夫開價兩千五百美元,一條直通美國海軍武官處的線,值這個價。”
下午三點,天鵝咖啡館。
惠特克坐在窗邊,桌上有一杯黑咖啡還有一本翻開的英文小說。
徐望川走過去坐到對面,伙計送來紅茶就走了。
“帶了什麼?”惠特克合上書。
徐望川從公文袋拿兩份文件推到桌中間。
一份是蓋了工部局鋼印的產業清冊副本,另一份是帶美國總領館火漆印的副本照片。
惠特克拿過去翻看。前三頁看房產地址還有數字,翻得快。
到第四頁看到傅宗揚的簽字和手印,惠特克停下來按著紙看了一會。
“原始來源能透露嗎?”惠特克問。
“免談。”
徐望川喝了口紅茶。
“簽名是真的,印章是真的,美領館蓋了戳,工部局也留了底檔。你拿回去讓誰驗都行,不用我解釋。”
惠特克試著掌握主動權,“你把這些東西送給我,是希望美國政府替你出頭?”
“我是在給你搭梯子。”徐望川放下杯子,“拿了這些你就能名正言順的啟動領事館調查機制,這東西能讓英美各大報紙連載一周。”
徐望川掏出煙叼著。惠特克把副本和照片折好塞進包里。
“這份清冊列出的二十三處產業里,有六處涉及美國公民或美國注冊機構的合法資產。”惠特克看著徐望川,“這一點份量夠重。”
徐望川點煙。
美國資產受損,他們就有了法定理由直接介入,這就變成了國際層面的明搶。
惠特克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我最近在寫一篇關于上海經濟管控的長稿,林先生在十六鋪做貿易,應該比我更懂行情。棉紗這一塊,日佔區的軍需流通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徐望川彈彈煙灰。
“做點倒買倒賣的散戶生意,看不清大盤走勢。听說江面上有幾條貨船被扣留,黑市價格漲了兩個點,別的不在我的能力範圍。”
“林先生,有價值的情報永遠不嫌多。”惠特克緊追不放,“你手里如果還有別的貨我都能吃下,報紙登不出來的東西我有別的渠道消化。”
“貪多嚼不爛。”徐望川吐了口煙說,“林某小本生意,擔不起殺頭的買賣。把這二十三處產業消化完,我們再談下一筆。不過你放心,只要錢到位,我這里可是還有猛料!”
惠特克看了徐望川一會不再問,拿上包離開咖啡館。
夜里,大豐貿易行。
台燈罩子上落著灰,燈泡發黃,照出桌面一圈光,邊上挺黑。
弄堂外頭能听見口哨聲和野貓叫。
徐望川拉開靠牆的鐵皮櫃,回頭跟沈玉蘭說話。
“把李耀祖案繳獲的那批棉紗調度單還有軍需報價表找出來。”
沈玉蘭去拉開下邊抽屜,拿出一沓邊角發黃的文件攤在長桌上。她挨著頁翻看這堆李耀祖案的物證。翻到第三頁,手按在紙的抬頭處。
興亞院華中聯絡部經濟局駐滬物資統制課。
紙的右上角印了一排黑色六位數編號。
沈玉蘭從包里拿出下午用的產業清冊原件,跟棉紗單子擱在一起。她在燈下比對鋼印和簽名,視線落在兩張紙右上角的數字上,又看了一遍。
產業清冊的抬頭是興亞院華中聯絡部產業整理課(駐滬),右上角也有一排同樣格式的黑色六位數編號,字體大小都一樣,就是末尾的號碼不同。
“同一個辦公室簽發的指令。”沈玉蘭說。
一個是統制物資,一個是整理產業,職權看似分離,最高指令機構全是興亞院華中聯絡部。
徐望川沒出聲。他走到鐵櫃底下拽出一個木盒,里面是南昌截的日本軍需票據存根。
抓起一把存根丟在桌上。最上面一張寫著興亞院華中聯絡部南京出張所物資統制課。
右上角還是那套六位數編號。
白世維進來後,看見桌上的三堆文件。徐望川拖過木椅坐下。
“當初在南昌以為是前線軍需倒賣,在上海查李耀祖以為是漢奸倒賣統制物資,現在傅宗揚交代了產業整理課。”徐望川點著桌上的材料,“看懂了嗎?”
白世維走過來借著光看那三張紙的右上角。
“南京的,上海的,前線的。物資調撥,產業強佔,軍需轉運。”徐望川對兩人說,“七十六號那群人以為自己在發橫財,日本憲兵以為自己在佔便宜,都沒看懂。他們不過是棋子。”
院里安靜了一會,台燈燈絲嗡嗡響。
“這是日本人在整個華中推的一盤棋,從南京到上海到前線,同一套機構還有同一套編號,一個子兒都沒亂。”沈玉蘭拿筆在紙上畫三個圈連起來,寫下華中聯絡部。
“把李耀祖的調度單,南昌的票據,還有傅宗揚的清冊放一起,這就是一樁國策。”徐望川把三份文件疊起來,“日本人嘴上講維持地方治安,編號代表的完全是別的勾當。”
白世維站直身子。
“傅宗揚今天下午去了興亞院聯絡處,估計是在探口風。問題是這三堆文件串在一起,下一步怎麼交出去?”
“他慌他的,我們干我們的。”徐望川起身松開領帶,“歸類整理好,順著編號和時間排,拼出一條總賬。南昌那批存根和李耀祖的調度單,來源裁掉,留編號跟內容。做三套影印資料。”
白世維走去桌邊按要求分揀材料。
“交給那個住邁爾西愛路三樓,薪水不走合眾社財務的記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