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一点四十分。
虹口。
一辆伪市府配给的黑色轿车停在松风料亭门外。
傅宗扬推开车门。
侍者引他上二楼临街的包间。
“一壶清酒,两碟小菜。”
傅宗扬跪坐在矮桌前。
手掌心全是冷汗,两只手一直不停的微颤。
日本人要是知道自己把底细全抖给了军统,今天还走得出这扇门吗?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把呼吸放匀。
两点整,门从外面拉开。
松田大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西服、拎黑色公文包的日本年轻人,很面生,举止有些刻板。
“松田太君。”傅宗扬一下站起来,扯出一个热络的笑。
松田摆了下手,盘腿在对面坐下,年轻文员跪坐在松田侧后方。
“坐。”
“进度,拿来。”
“工部局那边,有动静吗?”
傅宗扬拉开提包,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接收进度简报,双手递过去。
“一切顺利,工部局那边发过几份废纸一样的抗议公函,没有实质性动作。”
他端起清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水辣喉,强行把舌尖的颤音压住。
松田翻阅简报,拿起桌上的蘸水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
把简报递给侧后方。
年轻人双手接过,收进公文包。
锁扣合上,年轻人的视线抬起来,在傅宗扬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傅宗扬的脊背一紧,手指缩进袖口里,脸上依旧挂这笑容。
公事谈完,松田拿起酒杯。
“虹口,新开意见寿司店,食材很新鲜,你可以去试试。”他盯着傅宗扬的领口。
“一定,一定。”傅宗扬陪着笑,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又耗了半个钟头。
两点五十分,松田起身。
伸手拍了拍傅宗扬的肩膀。
“辛苦。”
傅宗扬整个人定在原地,依旧还是笑着,只是额头上印出来密密麻麻的汗珠。
松田下楼。
傅宗扬数着脚步声,一级,两级,数到第八级,才敢喘出那口气。
又坐了五分钟,等手不抖了,才站起来。
三点零五分,傅宗扬走出料亭。
坐进轿车后座,他从后视镜里避开司机的视线,透过车窗看向街对面。
一个穿短褂的中国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在简陋烟摊前挑挑拣拣,抽出一根香烟衔在嘴里,划火柴点烟时,眼皮抬了一下,眼睛扫过这辆车的车牌。
男人甩灭火柴,转身走进旁边的弄堂。
沪西,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办公楼里,气氛压抑。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丁默邨坐在主位,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叶,一言不发。
李士群坐在他右手边,眼底全是血丝,脸色很难看。
影佐祯昭给的十日期限,只剩最后两天。
涩谷每天下午准时带着宪兵队的通报过来施压,最新通报显示,周大年和两名便衣宪兵的死因,已被宪兵队正式定性为有预谋的组织暗杀。
这他妈还用定性吗!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东西,日本人就会搞这套......
吴四宝坐在左侧。
宫九坐在会议桌最末端,手里翻着一份梅机关的日常简报。
李士群把一份审讯口供砸在桌面上。
“十天!十天了!”李士群咬着牙,“抓回来几百号人,全是一群废物!”
“凶手不是寻常的帮派分子,赵维汉那桩算林阿三顶了,可剩下四起案子,手法干脆,撤退利落,对上海街面的熟悉程度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他走到墙边的上海地图前,用红蓝铅笔在越界筑路区画了一个大圈。
“每次行动都能轻易避开巡逻队脱身,只有一种可能。”
铅笔尖敲在地图上,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坑。
“他们利用了租界和华界交界的管辖权模糊地带,撤离路线必然经过极司菲尔路、愚园路、大西路这一片三角地带。”
吴四宝一拍桌子站起来。
“李先生说得对!我们光盯着华界,漏了这帮孙子藏在租界边上的可能!”
他指着地图。
“把青帮的弟兄全撒出去,在极司菲尔路、愚园路、大西路几个关键路口设暗哨!宁可抓错十个,不能放走一个!”
“盯谁?”丁默邨放下茶杯,不冷不热的问了一句。
“盯那些频繁出入法租界的体面人!中国人,穿西装,做买卖,行踪可疑的直接按住带回来审!”
“你要在越界筑路区乱抓人,巡捕房可不会坐视不管。”
“管不了那么多了!”李士群转过身,打断丁默邨,“期限一到,交不出人,你我都得去影佐机关长面前剖腹!就按四宝说的办,宁可抓错,绝不放过!”
会议结束。
宫九合上简报,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薄暮,重光堂。
宫九回到办公室,拉上百叶窗,条纹光影扫过桌面。
坐在办公桌前,抽出一张没有抬头的空白便签纸,拧开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
极司菲尔路、愚园路、大西路三角地带增设暗哨,目标:频繁出入法租界之中国商人。
写完,把笔尖墨迹吹干,抬头听了一听走廊。
便签对折两次,塞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死,手指沿信封口按了一遍,封得很严实。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一个内线号码。
“杨先生,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取一份材料送去横滨正金银行核验。”
入夜,大丰贸易行后院。
白世维推开徐望川办公室的门,将一张记录单拍在桌面上。
“外勤把整个过程都盯下来了。”
“两点零二到,车是军牌,黑色军用轿车,跟着一个拎黑包的,日本人,面生,三点整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卷边的小照片搁在记录单旁边。
“老陈在烟摊对面盯前门,小陈在弄堂口盯后门,两边对上了。”
“车往哪去了?”
“往北,四川北路方向。”白世维摇头,“尾到中段就撤了,再过去是兵营防区,咱的人就不方便跟了。”
徐望川拿起记录单扫了一眼,丢在桌上。
“傅宗扬在里头待了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那个生面孔年轻人,查出底细了吗?”
“距离太远,只拍到一张侧脸远景。”白世维顿了一下,“巡捕房档案库里自然不会有日本侨民的记录,这恰恰说明他不在公共租界的常规登记体系里,是跟着松田从军方系统进来的,领事馆警察那边的线搭不进去,得等机会,需要点时间摸底。”
“不用急着惊动他。”徐望川拿出一根烟点燃,“建个独立档案,把那张侧脸照片放进去,松田走到哪都带着他,梅机关的监察?领事馆警察的特高?不管哪个,这人迟早能派上大用场。”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拂。
“另外,通知老瓦,跟傅宗扬的碰头先停,改用死信箱。”
白世维抬了下眉。
徐望川弹掉指间的烟灰,“他这会儿骨头是软的,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碰他。”
晚上十点,大丰贸易行。
马驰原推开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到桌前,将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徐望川。
“老杨刚传出来的。”
徐望川撕开信封,抽出便签纸。
极司菲尔路、愚园路、大西路三角地带增设暗哨,目标:频繁出入法租界之中国商人。
两行字,笔迹很稳,墨色也匀。
他把便签移到台灯旁,点燃打火机,火苗舔过纸张,烧成一团黑灰,一点温度落在他指腹上,他搓掉了。
急病乱投医,这群疯狗咬不住骨头,开始到处乱咬人了。
“通知老白,近期所有跟惠特克、凯瑟琳,包括萨文科夫的碰头地点,全部转移到法租界纵深地带,严禁在越界筑路区附近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