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环龙路,一家门面很窄的照相馆。
木门推开。
柜台后的广东老板姓陈,是白世维三年前埋在这条街上的交通点,只管望风和配药。
他低头摆弄着显影粉,抬手朝后方指了指,没出声。
徐望川掀开厚黑绒帘子,走进暗房。
红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很暗。药水味有点冲,他呛了一下才适应。
惠特克已经等在里面。
空间窄得转个身都费劲,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张摆满生胶片的窄台。
两人改用英语,声音压得很低。
“上海产业清册、南京物资票据、李耀祖案文件。”惠特克直接开口,手里捏着个空牛皮纸袋,“我要全部副本,照片冲印件,文字翻译件。零零碎碎几张纸摆上去,没人当回事。”
徐望川把公文包平放在台面上,拉开拉链。
他的手搁在包上,没动。
“可以。”他看着惠特克,“三个条件。”
惠特克站着没动,等他往下说。
“第一,只给照片件。”徐望川竖起一根手指,“照片上印章签字清清楚楚,赖不掉。手抄件进了你们的官僚系统,就是一张废纸。”
惠特克点了下头。
“第二,副本仅此一套。没我同意,不许翻拍,不许转交第三方。”
惠特克想了两秒,又点了下头。
“第三。”第三根手指立起来,“上海的材料先给你。南京的延后。两地的同源比对,最后再谈。”
惠特克的眉毛拧了起来,手指一下下敲着牛皮纸袋。
“为什么分?”他声音虽低,但有点急,“一次给完,他们才会怕。一次给一点,力道就散了。”
“一次给完,他们只会杀几个军曹顶罪。”徐望川手掌压在公文包上,手指摁得有些发僵,“个人贪腐,下级越权,事情到此为止。”
惠特克张了张嘴。
“你在华盛顿待过,应该清楚。”徐望川盯着他,“国务院的桌面上堆着全世界的烂摊子,谁给他们一个台阶,他们就顺着台阶下。一次扔完,日本人递过来的那根台阶,刚好够长。”
惠特克的手指停在纸袋上,不敲了。
“证据怎么放,本身就是一步棋。”徐望川收回手。
红灯下两人对视。
过了十几秒,惠特克才慢慢出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白世维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上海产业清册的原件,自己架上相机,按快门。
陈老板站在帘子外头守着门,一眼没往里瞧。
镁光灯闪个不停,每次闪过,惠特克的脸就在红光里白一下。
闪光粉烧出的白烟和药水味搅在一起,呛得白世维偏头用袖子捂了捂鼻子。
冲印在药水盆里进行。
定时器咔哒咔哒地响,药水轻轻晃动,红灯下谁都没说话。
显影池里,一枚红色方印一圈圈浮出来,红颜色在水里慢慢散开。
一小时后,照片干了。
惠特克把一套冲印件装进牛皮纸袋,捏紧了袋口。
底片和另一套冲印件,白世维先用手掌焐了焐,确认干透,然后贴身塞进内兜,拍了两下。
“我至少需要五天。”惠特克说,“核实完,通过普希金路萨文科夫的渠道联系你。”
徐望川应了声。
惠特克转身掀帘子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公文包,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再开口。
帘子落下,暗房里又只剩红灯和药水味。
白世维蹲下身收相机,低声问,“他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徐望川拎起公文包,拉上拉链,“他比我更想要南京那批。”
从法租界回来,天已经擦黑。
街灯一盏盏亮起,弄堂口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白汽,徐望川的左臂在车上颠了一路,下车的时候,袖口内侧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
马驰原伸手想扶他,被他甩开了。
大丰贸易行,后院。
一件从香港九龙寄来的商业函件送到账房,外包装是一家绸布庄的货单。
徐望川用裁纸刀挑开信封,抽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纸条。
是方维新转译的暗语电报抄件,从重庆军委会来的。
白世维端着茶壶过来,给木桌上的茶杯倒满热水。
徐望川扫完,把抄件推到白世维手边。
白世维拿起纸条。
指令很明确,军委会高度重视上海方面搜集的日方经济掠夺证据,证据释放节奏由上海区自行把握。
总体原则是,先放上海本地产业接收证据,建立舆论基础;再放南京物资统制证据,扩大事件范围;最后抛出同源比对分析,把地方行为定性为系统性政策。
军委会外交渠道将同步推进。
“重庆的意思,跟我卡他的话,是一个意思。”徐望川端起茶杯,吹开水汽,“证据怎么放,什么时候放,才是武器。”
他拿出打火机,点燃那张电报抄件。
火苗从纸角窜起来,纸张卷曲发黑。
“上海的材料先扔出去,日本人肯定想法子遮掩,说是下级违纪,拿一堆冠冕堂皇的解释来安抚各方。”徐望川看着火光,“等他们把谎撒圆了、话说满了,南京的材料再抛出去。”
灰烬落进茶盘。
“前面每一句解释,都会变成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最后把同源比对一亮,所有的否认和推责全都作废,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白世维放下水壶,看着茶盘里的那撮灰,“重庆提到外交渠道配合,走哪条线?”
“胡适先生现在是驻美大使。”徐望川站起身,左臂不小心碰到桌角,闷哼了一声,换了只手撑着桌子站稳,“他每个月都要上国会山讲话,我们传过去的这些照片,就是他拍桌子的本钱。”
白世维拧开茶杯盖,喝了口水,没接话。
后院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外滩方向传来汽笛声,拖得很长。
院墙外头的梧桐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天是真凉下来了。
晚上九点整。
前楼写字间里只有算盘声。
公用电话突然响了。
值夜的交通员老周接起来,听了两秒,对方就挂了。
他快步走到后院门口,朝徐望川比了两个手势。
是信号。
徐望川走向前楼,蹲下身,手探进电话机下方的木台夹层,摸出一张卷成细管的纸条。
外线交通员白天送函件时顺手放的死信,电话只是通知。
巡捕房那条线传来的。
他们只有在极度紧急而且情报确凿的情况下,才会用这条线。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日方已获申诉抄件。
徐望川划燃火柴,烧了纸条。
工部局里的日方代表动作很快,已经把那份申诉书的抄件送到了梅机关的桌上。
申诉是以美侨教会团体的名义递出去的,英国律所代理,美领馆做领事认证,法租界的法国公证行盖章。
马驰原正好送完货单回来,听见动静走进写字间,“望川哥,日本人拿到材料,顺藤摸瓜反查咱们怎么办?”
沈玉兰在账房案前抬起头,停下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们第一反应,绝对是找递交材料的源头。”她说,语速有点快。
徐望川靠在案边,语气挺轻松,“找得到吗?”
马驰原愣了一下。
徐望川伸手敲了敲木案,“申诉是英国律所代理,律师不会乱说话,这是行规。美领馆的领事认证走的是常规窗口,办事员一天接待几百人,只认文件不认人。法租界的公证行更绝,法国人从来不配合日本宪兵的查询。”
沈玉兰接上来说,“三道关卡挡在前面。日本人能看到材料的每一个字,但摸不到递材料的那只手。”
写字间里安静了两秒。
马驰原把这三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咧开了。
“外线查不到,他们只能内查。”徐望川的语气里没了笑意,“七十六号、宪兵队、伪市府,所有能接触到产业清册的人,都会被扒一层皮。”
“真正的泄密者是傅宗扬。”马驰原咧着嘴说,“他今天还在伪市府安稳上班呢。”
徐望川也笑了一下,很快就收了。
“走老瓦那条线,放死信箱。告诉傅宗扬,伪市府最近肯定要面临日方严查档案泄露。让他稳住,一切照旧。哪怕日本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试探,他也得给我咽下去。”
马驰原咧到一半的笑容僵住,他挺直腰,应了一声。
“加一条。”
徐望川的声音低了下去。
“日方拿到抄件,产业整理课内部肯定会有动静。让傅宗扬盯死松田。松田的任何反常动作、任何内部会议指令,下次松风料亭见面时,全部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