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天鹅咖啡馆。
马驰原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到,占了靠门的一张小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眼皮半垂着,余光始终罩着玻璃门外的街面。
老陈在马路对面,蹲在烟摊前挑挑拣拣。
徐望川准时推开门。
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最内侧的角落座位上,惠特克已经坐着了。
背靠墙,脸埋在阴影里,桌面那一小块正对着窗外的光,摆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没有书本,没有当日报纸。
跟前两次不一样。
上回穿的还是宽大的休闲装,这次换了一件剪裁严谨的深色便装外套,袖口扣到腕骨,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脊背挺直,双手交叉搭在桌沿,视线从入口一直没挪开过。
徐望川拉开对面的座椅坐下,抬手点了一杯红茶。
侍者端上茶水后迅速退离。
两人隔着不足半米的桌面相对而坐,压低声音,改用英语。
留声机换了一张唱片,街上有轨电车叮当驶过,隔壁桌的银匙碰着瓷碟,一下,又一下。
无人开口。
徐望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惠特克保持着交叉双手的姿态,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惠特克主动打破它。
松开双手,手掌平贴在桌面上,十根指头用力压着,骨节都鼓了起来,语气彻底去除了此前伪装的记者式寒暄。
“林先生,我不打算再装了。”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你不是商人,我也不只是通讯员,再互相试探,没有意义。”
徐望川将茶杯平稳放回瓷碟,瓷碟磕出一声轻响,看着对方,等下文。
惠特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到只够这张桌子听清。
“我的编制,在美国驻华海军武官处,我到上海来,只有一件事,搜集日方在华经济活动与军事部署的绝密情报。”
“我的上级在华盛顿,他们只认文件,档案,能进国际法律程序的硬货。”
停了半拍。
“眼泪和故事,一概没用。”
徐望川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惠特克伸手探入外套内侧,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摊在桌面上推过来,正是徐望川上次提供的产业清册副本。
“你上次给的东西,我花了一个星期去验证。”惠特克说,“清册上标注为美国公民名下的六处资产,我安排专人实地摸排,五处完全对得上号,大门上贴着伪市府的封条,里头住着日本人,或者日方指定的高级管理员,最后一处还在核。”
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指腹压在钢戳上。
“工部局档案科出具的收件钢戳,还有美领馆的领事认证火漆印,我走了内部路线,核对过真伪,确认无误。”
食指重重压在清册表面。
“可是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对华盛顿来说,只是一堆零散的暴行个案。”
抬起头。
“天津有强占,北平有掠夺,武汉,青岛,南京也有同样的卷宗,每个月的报告堆积如山,各地零星的暴行,他们早就看腻了。”
“我要的不是个案。”惠特克的视线直逼徐望川,“我要的是能证明这是一项政策的官方文件,不是哪个前线军官的失控,是一个体系有组织有计划自上而下推行的既定政策,拿到这个层级的东西,华盛顿才会把它当成国家级威胁。”
徐望川依旧没有接话。
伸手拉过随身携带的公文袋,解开纽扣,从里面取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一个厚实,一个单薄。
进门之前,马驰原在街面上转了三圈,确认咖啡馆周围没有李士群新布的暗哨。
角落这个位置,右手边是实墙,左手边隔着一道半人高的花架和盆栽,外人要看清桌面上的东西,得站到三步以内。
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惠特克手边,摸出一支香烟衔住,划根火柴点燃,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
这是破例,只带了最少的几份,今晚,这些东西必须回到二楼铁柜。
徐望川拿起那个单薄的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
上海产业清册的原始格式件,平铺在圆桌左侧,抬头处用粗体字印着“兴亚院华中联络部产业整理课(驻沪)”,右上角的档案编号以“Sh-39”开头。
紧接着,打开那个厚实的信封,里面分为两叠不同材质的单据。
第一叠是李耀祖案缴获的棉纱调度单和军需报价表,置于中央,抬头印着“兴亚院华中联络部经济局驻沪物资统制课”,编号开头为“Sh-38”。
第二叠是南昌阶段截获的日方军需票据存根,纸张泛黄,边缘带着折痕,摆放在右侧,抬头印着“兴亚院华中联络部南京出张所物资统制课”,编号开头显示为“NK-38”。
三组文件在圆桌上一字排开,占据了半张桌面。
产业整理课,物资统制课,南京出张所,三个不同的签发单位,分属两座城市,涵盖物资与产业两条线。
所有抬头上方,都标注着同一个最高统辖单位,兴亚院华中联络部。
惠特克的目光已经钉在桌面上了。
编号遵循着完全一致的编码逻辑,城市缩写,短横,年份,四位流水号。
签章规范也如出一辙,右下角经办人签署全名,左上角加盖机构红色方印,两页交接处盖复核官的半枚骑缝章。
惠特克俯下身,伸出双手,开始从左至右翻阅这三组文件。
每一页翻过都停顿片刻,查看油墨痕迹,比对签名处的钢笔笔锋,指腹沿着纸张边缘一寸一寸地挪。
窗外的光在纸面上移了一寸,侍者远远摔碎一只碟子,碎瓷声传过来,两个人都没抬头。
翻到南京出张所的票据时,惠特克的食指停驻在一个编号上。
“NK-38-0217。”
迅速把手挪回上海产业清册,翻开第一页,找到对应的编号。
“Sh-39-0043。”
两个编号,分属两座城市,两个年份,格式却分毫不差,指尖沿着那几个数字一个个数过去,像在数一串密码。
惠特克直起腰,抬起头看向徐望川。
愣了足有两秒钟。
然后慢慢把手从文件上挪开,搁在桌沿,攥了一下又松开。
“同一个办公室。”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桌面,“同一套章。”
徐望川烟夹在指间,烟灰掉在裤腿上,没拂。
“不仅是同一个办公室,同一个机构实体,同一套运转制度,同一种执行流程。”
停了停。
“范围从南京到上海,目标从物资剥削,扩大到英美产业掠夺,时间从一九三八年,到一九三九年。”
“这不是哪个日本将领的私心。”一字一句,“这是兴亚院华中联络部自上而下,系统执行的战略掠夺计划。”
惠特克将三组文件仔细收拢,对齐纸张边缘,手指覆在文件上,指尖在抖。
“只要通过我这边的最后核实。”看着徐望川,“它们就不再是一堆毫无关联的暴行个案,这是一份完整的,无可辩驳的政策执行记录。”
徐望川将桌上的原件一份份抽回,重新装入公文袋,扣紧袋口。
重庆的回电上周就到了,相机提供,原件不出境。
从袋子最底层抽出另一套副本,推到惠特克面前。
“你只能带走副本,原件必须留在上海,这里随时可能面临日伪的搜查和抢夺,它们才是真正的铁证。”
声音压得更低。
“一旦它们安稳地躺进贵国武官署的保险柜,就变成了美国政府的内部归档文件,锁进柜子,再也见不了光。”
看着惠特克。
“我要的是能登在报纸上的东西,不是锁进柜子的东西。”
惠特克盯着徐望川看了一阵,点了点头,收起那套副本,贴身装进外套内侧口袋。
两人同时推开座椅站起身。
惠特克走向咖啡馆大门,马驰原放下柠檬水,视线先一步扫过街面。
在握住门把手时,惠特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后方的徐望川。
“我回去需要一段时间,做实质核实和越级上报。”整理了一下外套衣领,“但有一点,我现在就能告诉你。”
停了一拍。
“华盛顿有一份清单,专门追踪日本在远东的系统性经济渗透,如果这些证据通过验证,它们会被直接编入那份清单。”
声音落下去,门开了,街上的车声灌进来。
“到那时候,我们可以做更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