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产业整理科外的长走廊。
傅宗扬坐在靠墙的木椅上,双手平摊在膝盖上,掌心压的死紧。
西裤上已经汗湿了两块。
他把手在裤子上搓了搓,换了个干爽的地方按着。
没过半分钟,又湿透了。
前面还有两个人。
没人说话。
走廊里只有皮鞋偶尔蹭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头顶那盏电灯的嗡响。
十点四十分,木门从里面推开。
前一个进去的刘科员走出来,领带歪着,嘴唇发白。
他没看走廊上的任何人,拖着脚后跟往楼梯口挪。
门口的日本宪兵转过头,盯着傅宗扬。
宪兵没出声,只是用下巴朝门里点了一下。
傅宗扬站起身。
两条腿都软了,他咬着嘴里的肉,才没让自己晃,迈了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
一张木桌,两把椅子。
涩谷坐在桌后,旁边站着穿西装的翻译官。
涩谷翻着面前的名册,拿钢笔在纸页上划了一道,抬眼看了他一下,短促的说了句日语。
翻译官的声音硬邦邦的传过来。
“傅专员,坐,例行问话。”
傅宗扬拉开椅子坐下,半个屁股悬着。
昨晚老瓦经死信箱递来的那两句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整夜。
涩谷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一个字不多说。
他盯着木桌的边缘,等着发问。
“报你的具体职务。”
翻译官敲了敲桌面。
“再把你三个月内经手的所有英美产业接收案,从头到尾说一遍。”
傅宗扬手指绞紧,开口时声音有点干。
“我是产业接收现场执行专员,负责带队去指定地点张贴公告,核对资产清单,监督移交流程。”
他咽了一下。
“三个月内,我一共经手了四处。”
他开始报地址。
“静安寺路一百二十号,法租界霞飞路七十二号……”
报到第三个,他故意停了一下,眉头皱起,做出回忆的样子。
“还有曹家渡圣公会分堂。”
他把最后一个地址补上。
这些都是真话。
他不能隐瞒,涩谷手里有完整的执行记录。
翻译官快速转给涩谷。
涩谷对照着手里的内部名册,拿笔在纸上勾了四个对号。
全对。
涩谷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顿了顿,身体往前倾,语速明显放慢。
翻译官盯着傅宗扬的眼睛。
“你在外面跑外勤,接触过哪些原始文件?”
“移交令,资产清册,现场核对表。”
傅宗扬语速变快。
“原件办完手续全交回文书股存档了,我手里只有临时用的执行副本,贴完封条当场上交,一张纸也没留过。”
涩去听完翻译,盯着他看。
两人隔着一张木桌。
沉默了几秒。
“在这个过程中……”
翻译官双手撑在桌面上。
“有没有中国人,或者外国人,找你打听过接收进度?有没有人要求你提供文件的副本或者抄件?”
傅宗扬一下觉得喘不上气,耳朵里嗡嗡的响。
他避开涩谷的视线,看着桌角,喉咙滚了滚。
“有……”
他张了张嘴。
“中国人,不对,是七十六号的人。”
他改了口。
涩谷眯了眯眼,握紧了手里的钢笔。
“以前……周队长在的时候。”
傅宗扬手指掐进掌心,舌尖顶住上颚,把那句在脑子里过了一夜的话推出去。
“他跟着我出过几次外勤,总催我进度,问我手上还有多少个案子没贴封条。”
他深吸一口气。
“有时候还要翻我包里的卷宗看。”
翻译官快速传过去。
涩谷追了一句。
“那个周队长,全名叫什么?”
“七十六号行动队的,周大年。”
傅宗扬回答。
“但他前一阵子死在租界边上了,他死以后,就再也没人找我问过这些事了。”
周大年死了。
死人没法开口。
涩谷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笔尖凝了一滴墨,一直没落下去。
七十六号的人横行霸道,插手伪市府的事在各科早就出了名。
周大年接收期间也确实上过现场。
涩谷把钢笔按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日文。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楚。
写完,涩谷再次抬头。
他丢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傅专员,你知不知道……”
翻译官一字一顿。
“最近有一份英国律所代理的申诉书,提交到了工部局,里面列出的产业清单,跟你经手的接收记录高度一致。”
傅宗扬的手指抠住大腿。
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几秒才接上话。
“我不知道。”
他连连摇头。
“我只管带着人去贴封条,外面的律师怎么写东西,工部局怎么收材料,我根本接触不到。”
他声音发紧。
“我就是个跑腿的。”
涩谷的目光盯过来。
傅宗扬眼眶泛酸,硬撑着没躲,大口喘着气。
涩谷收回视线,把笔记本合上,往旁边推了推,随口说了句日语。
“行了,你可以走了。”
翻译官摆摆手。
涩谷扣上钢笔帽,发出一声脆响。
傅宗扬扶着椅子站起来。
腿软的不行。
他尽力走稳了,一步步挪出房间。
走廊里电灯嗡嗡的响。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穿过等候的人群。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反锁。
他转身靠着门板,双腿一软,直接滑坐到地上。
衬衫全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凉飕飕的。
海关大钟敲了半点,他才扶着门把手爬起来,抓起暖水瓶往杯里倒水。
手抖的厉害,水壶嘴磕在杯口上,叮当脆响,水漏了一桌。
傅宗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牙齿磕在玻璃上,脆响,水漏在下巴上。
他盯着桌面上那滩水,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又赶紧敛住。
命保住了。
傍晚。
梅机关。
涩谷走进办公室。
影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一份整理完的盘问报告端正的放在桌面上。
“所有涉事中方人员全部盘问完毕。”
涩谷站的笔直。
“我把他们分成了三档,低风险,需关注,需复查。”
影佐拿起那份报告。
他翻了几页,目光停在“需复查”那一栏。
傅宗扬的名字列在其中。
旁边是涩谷手写的备注:此人紧张程度超出正常,回答内容无明显矛盾,但多次引用已故七十六号行动队长周大年作为信息来源,疑似刻意回避,建议复查。
影佐的手指在“周大年”三个字上停住。
“周大年这个人,我们核实过。”
涩谷补充汇报。
“他在接收期间确实多次越权插手伪市府事务,但他已经死了。”
“周大年是什么时候死的?”
影佐问。
“七天前。”
“工部局收到申诉书是什么时候?”
“前几天。”
“时间有延迟。”
影佐的手指敲着桌面。
“周大年生前拿到了文件,转交给了第三方?”
涩谷低头听训,没有接话。
把泄密的源头推给一个死人,逻辑上说得通。
但时间点卡的太巧。
影佐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他没有在报告上批示任何意见,只是用红色的笔尖,在“傅宗扬”的名字外围画了一个圈。
铅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一个红圈落下去,框住了傅宗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