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丰贸易行后院。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杨文远刚送出来的,上面只有两行字。
“涩谷报告备注:傅紧张过度,建议复查。影佐已画红圈。”
报告是昨晚归档进梅机关档案室的,宫九经手登记时抄下了那条备注,也看见了那个红圈。
徐望川盯着“红圈”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立刻说话,伸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盒。
划了两次才擦出火星。
火苗凑上去,纸条迅速蜷缩、发黑。
他把快烧到指尖的残烬丢进铜盘,拿茶盖碾碎。
“傅宗扬那边,还能撑多久?”白世维站在桌边,看着铜盘里的黑灰。
“用完了。”
徐望川端起茶杯,没喝,又放回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白世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量。
“你的意思是,他手上的东西……”
“他能给的,全给完了。”
徐望川靠回去,十指交叉搭在腹部。
“涩谷再叫他进去一趟,不用动刑,五分钟,他能把底裤都招出来。他一招,这把火就会顺着他烧到赵立德,烧到外围渠道,最后烧穿我们整条线。”
白世维眉头拧紧,拉开椅子坐下。
“那赶紧撤他出来。我马上安排船,走水路送他去香港。账面上还能挤出几根金条当安家费。”
徐望川摇了摇头,看白世维的眼神带了点冷意。
“撤不走。”
“水路被封了?”
“不是路的事儿,是理儿的事儿。”
徐望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一失踪,日本人立马就明白——这人心虚,跑了。跑,就是认了。影佐一旦确认源头是他,宪兵队会把傅宗扬平时接触过的所有人、去过的每一条弄堂全翻一遍。这几个月的布局,经不起这种倒查。”
白世维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区长说得对。干这行,活人永远是最大的隐患。
“傅宗扬得死。”
徐望川把话说死了,语气里没有半点起伏。
“但不能死成咱们灭口的样子。得死成日本人正审他、还没审出个结果,就让外头的人给锄了。”
“线索断在死人身上,日方的反查才会彻底停摆。”
重庆的回电只说了证据怎么放,没说这个人怎么处置。这条命,得他自己担。
一直坐在墙角抽烟的陈恭澍站了起来。
他把只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青砖地上,用皮鞋底碾了两下。
“这活我来。”
陈恭澍走到桌前,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拍在桌上推开。
一张手绘的街区草图。
陈恭澍的手指按在草图中心。
“铜仁路。静安寺路拐进来的那条小道。这地方我昨晚就踩过点了。”
徐望川倾过身子,视线落在那张图上。
“他每周四上午雷打不动要去一趟南京路附近的美侨商会,逼那些美国侨商签资产移交协议。这是他的公务,路线是定死的。”
陈恭澍的手指顺着红线滑动。
“从商会出来,他要走回伪市府配车的停车点,铜仁路这个交口是必经之路。”
白世维凑近看了看。
“这地方会不会太显眼?离南京路太近了。”
“显眼才是好地方。”
陈恭澍冷笑了一声。
“极司菲尔路那一片,现在全是七十六号的暗哨。铜仁路日本人管不着,巡捕的巡逻车十分钟才晃一趟。最要紧的是,路口这儿有家绸布庄和一家药房,中间隔着一条弄堂。”
他的手指点在弄堂的位置,重重戳了两下。
“弄堂直通后面的大路。开完枪,五十米内就有铺子。进去把外套一脱、帽子一换,出来就是另一个人。再走一百米,接应车就在路口等着,一脚油门直接汇入静安寺路的车流。”
徐望川看着草图。
“几个人?”
“五个人,我带队。”
陈恭澍报数很快,显然早就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一个主射手,用毛瑟;一个副射手,拿勃朗宁补枪。两个望风的空手,不带铁家伙,被巡捕按住也查不出毛病。我负责现场指挥,不拔枪,盯死撤退路口。”
“时间?”
“进入射程,两枪致命。从拔枪到所有人上车,控制在三分钟以内。三分钟,巡捕连哨子都还没吹响。”
陈恭澍直起身,看着徐望川。
徐望川盯着草图,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点了点头。
“方案很干净,但差了点东西。”
陈恭澍皱眉。
“哪里不稳?”
“杀人很稳,善后不够。”
徐望川竖起一根手指。
“打完,在傅宗扬身上留个东西。一张纸条,手写的,塞进他西装口袋里。上面就写四个字——叛国者死。”
陈恭澍一愣。
“日本人不是在查内鬼吗?”
徐望川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这四个字一留,影佐就会以为这是一起针对泄密嫌疑人的锄奸。傅宗扬确实背叛了他们,杀他的是另一拨护着情报链的抗日武装。这样一来,傅宗扬的死就跟咱们大丰这条线彻底切割了。”
白世维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仅是杀人,这是在帮日本人盖棺定论。
“第二点。”
徐望川竖起第二根手指。
“行动那天,弄堂口摆个修鞋摊。马驰原,你去安排个面生的兄弟蹲在那儿。傅宗扬一到交口,他就上去装作问路,挡一下,把人稳在枪口底下。万一街面上出了变故,也好顺势引一引。”
陈恭澍摸了摸下巴冒出来的胡茬,嘴角扯出一个凶悍的弧度。
“加上这两条,神仙来了也查不下去。”
白世维犹豫了一下,开口问。
“区长,傅宗扬一死,那份自白书和账册……万一将来工部局或者美领馆要核验笔迹和当事人,死无对证,证据效力会不会大打折扣?”
“不会。”
徐望川把桌上的茶水泼在地上。
“自白书上有他的指纹。人死了,指纹死不了。再说了,咱们去美领馆盖章、去法租办公证,那会儿他可还活着呢。字是他活着的时候签的,章是他活着的时候盖的——这份东西,就钉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世维。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守口如瓶,也更有说服力。”
下午四点。
陈恭澍带着赵二和马驰原,换了三套不起眼的短打衣服,在铜仁路附近分头溜达。
三个人把那条弄堂走了三遍。
哪儿能进、哪儿能出、哪儿能换衣服,陈恭澍全刻进了脑子里。
晚上八点。
大丰贸易行后院库房。
五个人站成一排。
陈恭澍、赵二、马驰原,还有两个刚从外围调进来的生面孔。
库房里只吊着一盏昏灯,每张脸都半明半暗。
陈恭澍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把勃朗宁。
“路线和位置,下午都走过了。再重复最后一遍。”
陈恭澍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置疑。
“马驰原摆修鞋摊,人在弄堂口就低头修鞋,不要抬头。赵二主射手,那两个兄弟把住弄堂两头。”
他把枪拍在旁边用来装生丝的木箱上。
“打完就撤,谁掉队了其他人不许管。路线全在脑子里,闭着眼睛也得给我跑出去。”
“明白。”
四个人低声应答。
徐望川从门外走进来。
屋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他扫了一眼那几张脸。
“今晚都在库房睡。任何人不准出门,不准喝酒,不准打电话。”
徐望川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后天就是周四。早上七点,铜仁路拐角的茶馆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