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铜仁路街角,茶馆刚卸下门板。
陈恭澍挑了靠窗的方桌坐下,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搭在椅背上,旧毡帽压得很低。
伙计提着长嘴铜壶过来,茶水哗啦倒进碗里。
陈恭澍端起茶碗吹开浮沫,烫得舌根发麻的茶水含在嘴里,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水,眼睛盯着窗外。
马驰原蹲在对面弄堂口,支起修鞋挑子,锥子和碎皮摆了一地。
十字路口南北两头各蹲一个人。
南边那个胳膊上搭着一叠报纸,靠街沿吆喝。
北边那个推着辆旧自行车,正弯腰拨弄掉链的车轮。
四个人,四双眼睛,把这个交口钉死了。
九点整。
伪市府大门敞开。
傅宗扬提着黑皮公文包走出来,西裤皱得厉害,领带勒住喉结,额头全是汗,脸色白得吓人。
他上了门口那辆配车,司机发动,朝南京路去了。
陈恭澍放下茶碗,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十点十五分。
傅宗扬走进美侨商会三楼。
室内壁炉烧得正旺,三个美国商人坐在皮沙发上,留胡子的那个抬头瞥了他一眼,没起身。
傅宗扬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文件,摆在茶几上,声音紧得快断了。
“产业移交意向书,委员会的章盖好了,今天必须签。”
留胡子的美国人拿起意向书,随手翻了两页,丢回茶几。
“律师不在。”
他摊开双手。
“没律师看过,我一个字母都不签,东西你拿走,要么搁这儿等我律师回话。”
傅宗扬盯着被扔回来的文件,腮帮子鼓动两下,嘴唇翕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把文件塞回包里。
十点五十分。
傅宗扬推开万国商会大楼的玻璃门,走到台阶下,配车停在铜仁路那头的停车点,他得走回去。
他抱着公文包,沿着静安寺路往铜仁路方向走,步子不快,混在行人里。
十一点零二分。
傅宗扬拐入铜仁路。
马驰原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踱到药房旁边的电线杆下,朝静安寺路方向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百米外的岔路口,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马驰原收回目光,转头对着弄堂方向点了点下巴。
弄堂口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陈恭澍靠在弄堂口,右手摸着口袋里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
赵二站在他身旁,右手垂在大腿外侧,毛瑟紧贴着裤缝。
副射手站在弄堂内五米处,背靠墙,手里倒提着勃朗宁。
十一点零三分。
傅宗扬走到铜仁路和静安寺路的交口,这里正好在巡捕房巡逻路线的盲区。
马驰原迎上去,装作问路的样子,挡在他身前半步。
“先生,借光,铜仁路怎么走?”
傅宗扬脚步一顿,停住,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夹住,右手伸进西装口袋去掏打火机,他急需抽一根烟,压一压胃里的痉挛。
赵二迈出弄堂口。
一步,两步,三步。
右手抬起,毛瑟的枪口对准傅宗扬的后背,连成一条笔直的线。
扣动扳机,枪声闷响,淹没在街面车声里,子弹撕开西装布料,钻进后背,傅宗扬双膝一软,直挺挺朝前栽倒。
赵二手腕上抬,第二发补在后脑。
路人还没反应过来,枪口已经收了。
傅宗扬重重砸在人行道上,公文包脱手,滑出半米,停在路牙子边缘,那只纯铜打火机掉在石板路上,当啷一声,弹出去老远。
躯体没有抽搐,当场死透。
赵二压低枪口,戴着线手套的左手探进口袋,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弯腰塞进傅宗扬西装外口袋里,露出一角。
四个刚劲的毛笔字。
叛国者死。
赵二转身,大步走回弄堂,副射手跟着他,一前一后往深处去。
陈恭澍早已不见踪影。
马驰原站在电线杆下,看着射手消失,转身走回弄堂口,蹲下收摊,脱掉匠人的围裙,摘下鸭舌帽,换上黑色礼帽,拎着工具箱汇入静安寺路熙熙攘攘的人流。
弄堂尽头,赵二和副射手推开一扇虚掩的后门,进了杂货铺。
老板站在柜台后拨弄货物,没回头。
两人进后屋换装,枪和衣服扔进麻袋,老板掀开木板扔进地窖。
两分钟后,两人从杂货铺前门走出,顺着岔路前行百米,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陈恭澍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踩下离合,挂挡。
轿车缓缓驶出岔路口,一脚油门,朝法租界去了。
从傅宗扬停下,到行动组全员消失,三分钟。
铜仁路上,绸布庄的伙计端着一盆水走到门口准备泼街,他刚跨出门槛,目光落在路口。
一个人趴在地上,鲜血正沿着石板路的缝隙飞速蔓延,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杀人啦!”
伙计扔掉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巨响,他双手抱头,转身疯跑回店里,扑向柜台上的黑色摇把电话。
三分钟后,公共租界巡捕房的警笛声在两个街区外凄厉地响了起来。
铜仁路路口的血迹还未完全凝固,公共租界巡捕房的警车甚至还没抵达现场。
马驰原就已经赶回了大丰贸易行。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
门轴转动,马驰原快步走入房间,停在桌前,面漏笑容。
“川哥,两枪,就两枪就搞定了。陈区长他们全员撤离,没留尾巴。”
徐望川手腕下压,将茶杯放回原木桌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正指在十一点二十八分。
“现在开始。”徐望川看向站在一旁的白世维,“老白,按计划投递情报。”
白世维点头,转身拉开房门,大步下楼。
中午十二点,法租界迈尔西爱路,天鹅咖啡馆。
惠特克坐在角落的圆桌旁,穿着灰色粗呢西装,低头搅动杯里的黑咖啡。
他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
这是昨天通过萨文科夫渠道敲定的接头点。
白世维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走到圆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停在咖啡杯旁边。
“林先生让我带句话。”白世维双手放在膝盖上。
惠特克没有碰信封,看着白世维。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