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号驻地,窗户关得严实,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屁股。
涩谷将一叠厚重的花名册甩在李士群面前的茶几上。
“名字。重新理。枭先生交代了。有前科的。家眷在重庆的。一个不留。”涩谷的声音梆硬,皮鞋踩得地板闷响。
李士群弯着腰,双手抓起花名册,翻开第一页。
吴四宝立在旁边,眼睛钉在名册上那道粗黑的横线上。
他手底下的自卫队编制,被人用红笔齐刷刷划掉了一半。
“涩谷太君,这些人都是跟着我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吴四宝往前跨出半步,牙齿咬得咯咯响。
涩谷没有回头。
“枭先生要的是干净,有污点的,一律剔除。”
李士群没出声,从口袋里摸出钢笔,顺着红线往下划。
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在屋内格外刺耳。
梅机关,二楼审讯室。
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光线惨白。
涩谷坐在桌子对面,两份残缺的物资签核单摆在中间。
他说日语,杨文远用中文答。
“昭和十三年,四月的履历。”涩谷把签核单往前推了推,手指叩击桌面。
杨文远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扣得发紧。
“汉口,祥泰货栈。老板卷了钱跑路,铺子让当地帮会强收了。”
涩谷身子往前压了压,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
“引荐人,刘德顺,他当时在哪个帮会?”
“青帮大字辈,前年得霍乱死了。”杨文远的目光落在涩谷的领带结上,没往别处挪。
涩谷一掌拍在桌面上,签核单跳了一下。
“撒谎!刘德顺没死。他在法租界开了家烟馆。”
杨文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随即又合拢。
“太君弄错了,那是同名同姓。我引荐人死的时候,我亲自送的葬。”
涩谷盯着他,整整十秒。
“出去。”
杨文远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拉开审讯室的门。
走廊里的风倒灌进来,后背的衬衣湿透了,冷风一贴,整个人打了个寒噤。
宫九抱着一摞文件迎面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
一块白色手帕从宫九袖口滑落,直直掉在杨文远脚边。
杨文远弯腰捡起手帕,脚步没停,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推开隔间门,插上插销,他才把手帕摊开。
折角处别着一张细长的字条。
“枭已提调皖南废稿原件。武汉旧履历重背。问到武汉必见血。”
杨文远将字条撕碎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阀。
漩涡卷走纸屑。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打开隔间的门。
大丰贸易行,后院。
徐望川捏着半截香烟。
收到警报的情报刚刚在他面前的火盆里化为灰烬。
“通知陈群,去趟工部局人事档案室。”徐望川转头看向沈玉兰,“把杨文远在上海的入职履历抽出来,边上做道水渍。他在汉口做旧文书的年纪,必须完全对上。不能有半点岔子。”
沈玉兰拉开身后的抽屉。
“老花镜,瑞祥记故纸,褪色笔杆。半小时后送进死信箱。”她把几样物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点燃一根线香,熏烤着那张瑞祥记故纸。
纸张边缘泛黄。
她用棉线缠紧纸袋封口。
徐望川按灭烟头,转身走向前楼。
前门被推开。
惠特克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皮箱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两人改用英语。
“你要的东西。”惠特克把皮箱放在柜台上,拨开搭扣。
两台改装美式电台,四枚带引线的定时雷管。
黄铜雷管泛着金属光泽。
惠特克从内兜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徐望川。
“华兴券票面彩印微缩底版。”惠特克松开手,“美方财团从上海证券交易所废弃堆里翻出来的。”
徐望川抽出底版照片,拿起桌上的放大镜。
他将底版迎着强光,视线扫过票面四角。
花纹繁复,边缘线条内折。
放大镜的角度调了三四回,徐望川的手指停住了。
四个日文年号花押,嵌在云纹里。
他把放大镜递给惠特克,指尖点住花押的位置。
“这不是新法币。”
惠特克凑近了看。
“换了层皮的军用票,没有黄金,没有外汇,就靠这个东西往租界灌。”
惠特克捏着镜框边沿,久久没放下。
“我们会把这个消息传递给美方财团。”惠特克拉紧风衣领口,转身往外走。
沈玉兰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出的电文。
眼眶红了一圈。
“局座亲自批的。”她把电文递过去。
马驰原凑过脑袋。
“沪上之地,徐不负国。”沈玉兰念出这八个字。
马驰原一巴掌重重拍在柜台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痛快!”
沈玉兰瞪了他一眼,走过去把茶杯端开。
“对街还有人在,你想死直说。”她压低声音冷斥。
马驰原讪讪收回手,脖子缩了缩。
徐望川收起电文,折叠整齐放入口袋。
“拟电报。华兴券的暗记位置、印钞厂铜版库的位置、枭到上海的日子,全编进去。”徐望川看着老周,“走香港那条线,发加急。这是给重庆的一份投名状。”
一个小时后,重庆回电送达。
“阻华兴券。先断其印,后断其信。人员补给沪站自筹。”
徐望川抓起桌上的三色铅笔,大步走到墙边的上海区划图前。
红笔重重点在闸北。
“印钞厂铜版库。”红圈画下来。
蓝笔划向南市。
“吴四宝刚吞的季家库房。”蓝圈落下。
黄笔封死虹口。
“高桥的华兴券发行办事处。”黄圈封口。
三个圈画完,他扔下铅笔,转身看着屋里的几人。
“报数。”
沈玉兰拿起一张白纸。
“炸厂,六百美元路费与打点。劫准备金,要雇两条外海快船,加一笔打捞费。那几个银行家的命,市价一百五十美元一个。”
马驰原往前跨出一步,手搭在腰间。
“川哥,第一枪我们第三小队来打。保证利索。”
徐望川抬手按住马驰原的肩膀,往下一压。
“上回爱多亚路撒钱脱身,运气好。印钞厂里头碰上佐佐木的狼狗,你撒什么?”
他松开手,目光扫过陈恭澍。
“大场面,还得老陈的人上。”
大丰门外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徐望川走到窗前,挑开窗帘一角。
街对面台阶上的闲汉一下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大步走向街角。
停在巷口的黄包车夫跳上车杠。
闲汉一步跨上黄包车。
车夫拉起车把,迈开腿,一路朝着闸北方向狂奔。
徐望川扶着窗框。
闲汉离去的方向,直指闸北印钞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