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维推门进来,军靴底下一路水印。
风衣湿透了,他随手搭在门后钩子上,水还在往下淌。
“闸北那边露尾巴了。”白世维倒了杯热水捂着,“你说的那个闲汉,在印钞厂对面的茶馆蹲了一上午。佐佐木的副官中间进去过,走的后门。”
徐望川把烟头摁灭。
“龚二顺那头断了。”他拿抹布擦桌上的烟灰,“找个生面孔,去南市替他还三成。”
白世维杯子举到嘴边没喝。
徐望川把抹布丢进水盆。
“全平了,当晚就出事。”
白世维没再问,放下杯子出去了。
三个小时后,白世维重新回到前楼。
“赌台老板收了钱,扭头就把来还债那人的模样卖给了黑市。”白世维把椅子拉开坐下,“枭的人买走了消息……没动龚二顺。”
徐望川拔出红蓝铅笔,在闸北地图上画下一个圈。
沈玉兰提着个手提包过来,往桌上一搁,拉链拽开。
金条码了两排,美钞卷成筒塞在缝隙里。
“换完了。”沈玉兰把包往他手边一推,“二十一根金条,一万八现钞。法币底子掏空了,柜上剩不到五万。”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市汇价单铺在桌面,指头顺着曲线往下划。
“高桥今天往租界灌了一大批军用票,拿伪满那些废纸债券打底。金条牌价一个钟头跳了两个点。”
指头停在曲线拐弯的地方。
“十五号来不及了,最迟初十。”
徐望川盯着地图上闸北和南市之间那段空白。
红铅笔尖戳在印钞厂的位置上,纸面凹下去一个坑。
“初九夜里,三条线一起动。”
老周从后院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火漆信。
徐望川拆开,扫了一遍英文。
“凯瑟琳那边搭上了美方财团,替咱们担保一批内河货权。”徐望川把信纸折起来,“条件是出人护送教产。”
他转头看向老周。
“调条船去曹家渡待着。初九晚上,炸完了从那儿走。”
沪西,极司菲尔路。
马驰原穿了身黑短打,手插在裤兜里,腰上鼓出一块。
身后四个人散在茶馆、烟摊和修鞋铺子跟前。
修鞋铺前头,两个人蹲着钉鞋掌,铁锤一下一下敲着,眼睛没看钉子,余光搭在对街。
茶馆二楼窗户敞着,一个人端着茶碗靠在窗台上,底下十字路口尽收眼底。
马驰原走到街角戏院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瓜子。
对面馄饨摊边上,两个灰长衫的暗哨一齐转过头来,手往腰后摸。
马驰原磕开一粒瓜子,壳吐在台阶上。
他晃到售票处窗台边靠着不走了,外套下摆撩开半边,枪柄露在外头。
他从戏院侧门闪出去,拐进一条窄弄堂。
两个暗哨拔了枪贴着墙根追进去,弄堂里没人影。
马驰原早翻过围墙,回到了隔壁街上。
梅机关,内部档案室。
宫九抱了一摞卷宗过来,在杨文远背后站定,卷宗往桌上一摔。
“枭把机要室上个月的进出记录全调走了。”宫九的嘴几乎不动,手指点在卷宗封面上,“你入职那天的签到墨迹也在里头。一刻钟后见你。”
杨文远手里的签核单据角折了一下,他抹平了,继续整理。
宫九转身离开档案室。
杨文远拉开抽屉,摸出一副铜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架老旧,卡得紧,鼻翼两侧压出红印。
他把脊背慢慢弓下来,肩膀塌着,像被这张桌子压了好些年的人。
休息室里对着镜子排演过三回,口腔里每个音节的位置都咬死了。
特高课,枭的办公室大门半开。
屋里陈设寒碜,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日本列岛的军用地图。
杨文远走进去,在桌前站定,深深一鞠躬。
他没敢抬头,目光垂在枭的皮鞋尖上。
枭坐在皮质转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做旧的汉口履历,目光越过纸页边缘盯着杨文远。
“汉口瑞祥记的经历,重述一遍。”枭从椅子上站起来,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没有。
“昭和十三年三月入职,负责抄录江岸码头的生丝过磅单据。五月辞工,月底搭江轮到了上海。”杨文远用吴侬软语慢慢答,像是背过一百遍的老账。
枭拿起钢笔,笔尖在履历单上“瑞祥记”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江岸码头的生丝过磅数量,报上来。”枭把钢笔搁在桌上。
“旺季日均一百二十担,淡季日均三十担。”杨文远平铺直叙。
枭绕过办公桌,停在杨文远面前。
他的视线从杨文远的脸慢慢往下移,最后停在杨文远下垂的右手上。
杨文远的右手食指中节处,有一块发黄的厚茧,磨得又硬又亮。
枭盯着那块茧看了好半天。
“特高课压了一批外地送来的核数文件,你留在机要室誊抄。”枭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杨文远弯腰接令。
起身的时候,杨文远的右手抖了一下,手指关节碰在一起,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脆。
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抖的手。
“出去。”枭坐回转椅。
杨文远再次鞠躬,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风倒灌进来,后背的衬衣湿透了,冷风一贴,整个人打了个寒噤。
黄昏,梅机关后勤仓库外头。
杨文远搬了几箱纸上手推车,胳膊酸得发颤。
宫九站在屋檐底下的阴影里,拿笔核对出库单。
“最后那一下,多了。”宫九在纸面上签了名字。
杨文远握住车把,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把车轮推动了。
“太干净的人,他不信。”
宫九把笔插回胸前口袋。
杨文远推着车走远了,车轮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响。
宫九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入夜,梅机关一楼走廊。
宫九抱着两叠公文往机要室走。
皮鞋声从拐角传过来,涩谷迎面站定,敬了个礼。
“宫九少佐。”涩谷低着头,“杨文远下午在特高课抄录核数文件,属下核对一件物证……他用的那支黑色钢笔,是机要室配发的吗?”
宫九脚步没停,扫了他一眼。
“是。手续齐全。”
“明白了。打扰少佐。”涩谷又敬了个礼,侧身让到墙边。
等宫九走过去了,他才转身,往特高课办公室那个方向走。
宫九走过他身侧的时候,视线往下掠了一眼。
涩谷垂着的右手袖口滑下来半截。
掌心里攥着一枚放大镜。
镜片边缘沾了一抹墨迹,还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