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曹家渡教堂后院的厨房里飘出葱油肉包子的香气,沈玉兰揭开蒸笼,给整装待发的六名行动队员每人发了两个大肉包和一壶浓茶。
赵二蹲在墙根底下,三口两口吞掉一个包子。
手上的油擦净了,短枪才搁上膝头,长消音筒一圈圈拧紧。
卸下弹匣后,他把子弹逐颗退出,凑着门缝里的光检查底火。
查过的子弹重新装回去,枪收进外衣。
沈玉兰合上小册子,走到徐望川身边。
“黑市刚传回来,华兴券今晚回了半个点。”
“宁波帮那两家钱庄托人告诉高桥助理,明早愿按八折接盘。”
徐望川接过热毛巾,擦掉指缝里的油。
“八折就敢接?明早把号外送到他们柜台上,手里的票子还未必有人敢拿出来。”
他把毛巾搭回盆边,撑住停在后巷的车门,左臂旧伤被扯了一下,手掌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徐望川领着陈恭澍、马驰原和赵二,钻进停在后巷的黑色福特轿车。
黑色福特驶出曹家渡,雨刷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陈恭澍抽出短刀,检查了一遍刀鞘。
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街面。
“丁麻子今晚刚办了周公馆的大案,要是拿了赏钱缩回七十六号,咱们总不能去撞李士群的门吧?”
徐望川抱着铜箍黑木手杖,闭着眼,拇指在铜箍上蹭了一下。
“吴四宝手下那个烂赌鬼,钱还没捂热,舍不得回窝。”
“萨文科夫早就买通了赌档门口的白俄保镖,丁麻子现在正在百乐门后巷推牌九。”
百乐门后巷的赌档里,两沓崭新的华兴券拍在了桌上。
丁麻子敞开外衣,露出腰间的驳壳枪,嚷着这是高桥亲赏的钱,又拿周德海被烧死的事逼众人收票。
有人朝门口张望,连租界巡捕也被他骂成了软脚蟹。
周围的赌客赔着笑脸往后缩,那两沓票子摆在桌上,竟没人伸手去碰。
守在门口的白俄保镖端来一杯苦艾酒。
“丁爷,今夜这桌没人跟您争。”
“喝口酒,嗓子都喊哑了。”
丁麻子仰头喝干掺了催吐药粉的苦艾酒,抹了抹嘴,手还没摸到骰子,腹部便绞紧,脸色跟着变青。
他捂住肚子,踹开椅子,骂了句晚上的烧鹅,叫两个护卫跟着去后巷茅厕。
赌档外头的马路对面,福特已经停了好一阵,雨刮器刮开玻璃上的水雾。
马驰原透过刮净的那块玻璃盯着巷口,手一直搭在车门把手上。
巡捕刚往西头换岗,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刻钟。
徐望川睁开眼,拨开袖口看了看夜光表,朝陈恭澍点头。
车门推开,陈恭澍先下,马驰原和赵二跟着钻进雨雾。
黑面巾扯到鼻梁上,三人贴着湿漉漉的墙根,摸进百乐门后巷。
茅厕是用烂木板搭的棚子,两名护卫背对巷口抽烟,鞋底不时在泥水里跺一下。
马驰原绕开脚下的碎砖,和赵二靠过去,长消音筒抵向护卫的后心。
四声闷响夹着套筒的咔嗒声,烟头掉进了水里。
两名护卫沿着木板墙往下滑,赵二伸手托了一把,一人的肩膀仍撞响了棚板。
尸体沉到沟边,茅厕里已经有了动静。
茅厕里头的丁麻子听见外头有动静,裤子刚提到一半,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枪柄,木板门却被人从外头一脚踢开。
马驰原照着白天练过的位置,把枪口落在腰带旁,跟着丁麻子转身的动作偏了一点,扣下扳机。
枪声在木棚里响了一下,子弹击中胯部,丁麻子撑不住身体,跌进了泥水里。
伸向枪柄的手缩回来,捂住伤口,他张着嘴,过了一下才挤出声音。
“好汉饶命……皮埃尔给你们多少钱,我这儿也有,全给你们!”
陈恭澍上前捂住他的嘴,短刀从脖颈划过。
丁麻子还攥着衣襟,脚跟在泥水里蹬了两下,手松开了。
马驰原的枪口还对着地上的人,赵二碰了碰他的肘,他才退到门边,重新听外头的动静。
赵二从帆布包里取出英制管钳,钳口的月牙缺口露在外头。
丁麻子的外衣被掀开,管钳斜放在胸前,从他身上搜出的两沓华兴券塞在旁边,露出连着的票号。
另有一叠法币,被赵二收进了帆布包。
陈恭澍拎起黑漆桶,刷子蘸满油漆,在茅厕外的白灰墙上写下一行字:替周董事讨债,吴四宝欠债还钱。
刷毛扫过粗糙的墙面,最后一笔落下,他把刷子丢回桶里。
三人退回巷口,福特已经发动,徐望川挪回后座,把驾驶位让给马驰原。
车门合上,轿车驶离越界筑路区。
刚拐上愚园路,探照灯便照住了挡风玻璃,工部局的夜间巡逻装甲车横在路口。
马驰原眯着眼避开灯光,方向盘往旁边带了一下,车头对准路障边的空隙。
右手离开挡杆,摸向腰间的短枪。
“收枪,停车。”
徐望川从后座探过身,马驰原脚下松了油门,手重新抓住方向盘,福特停在路障前。
后座车窗摇下来,徐望川右手撑住窗沿,把圣公会仁爱救济所的铜牌递向来人。
探照灯照在脸上,他没有躲,开口仍是流利的伦敦腔英语。
“巡官先生,我们替曹家渡教堂送夜班账册,差点让沪西的酒鬼撞了车,您这边也不让过去吗?”
英国巡官走近,瞥过铜牌上的十字架,又把手电往后座扫了一下。
陈恭澍的手摊在膝上,短刀已经收好。
灯光移开,巡官敬了个礼,抬手示意放行,用英语催他们早些回教堂,今晚沪西不太平。
轿车顺着大道开回大丰贸易行,四人从后门下到地窖。
白世维等在桌边,将刚截获的七十六号内部电讯递给徐望川。
电文里写着高桥昨天下午拨出的特别安保经费,两千块连号华兴券,收款人是吴四宝。
赵二凑到灯下辨认票号,手指落在头一个号码上,点了点头。
白世维把纸转回徐望川面前,吴四宝的名字就在那些号码上方。
沈玉兰把打开的怀表放到电文旁边,夜里两点半。
离清晨六点只剩三个半钟头,得赶上号外,把照片送到钱庄掌柜手里。
等证券交易所和各大银号开市,那两家愿意八折接票的钱庄,随时可能把钱交给高桥。
徐望川解下围巾搭在椅背上,把赵二搜回来的八百块法币放到桌子中央。
丁麻子的私房钱,全充进行动队的赏金池。
给皮埃尔和《大美晚报》的匿名信也交由沈玉兰连夜送出,写明百乐门后巷那间茅厕。
沈玉兰拉过信纸,怀表没有合上,就放在手边。
马驰原坐在木箱上,翻来覆去看那根消音筒,弹了弹管壁,又把袖口翻给赵二瞧。
他夸起这件美国货,隔着几步开枪,衣裳上连血点子也没沾,比大刀片省事。
说着又拧了一下,消音筒从手里滑了滑,被他赶紧攥住。
陈恭澍用擦枪布抹净刀身,将短刀收进鞘里,朝他笑了一声。
“你倒不嫌贵,一颗特制子弹顶两顿红烧肉,下回再乱放空枪,仔细我拿大刀片削你的耳朵!”
地窖里响起一阵笑声,马驰原低头去擦枪,嘴还咧着。
沈玉兰合上信封,把封口按牢,拿着信上了楼。
清晨六点,《大美晚报》的号外被送上报摊。
头版登着丁麻子暴尸茅厕的照片,胸前的英制管钳和华兴券都露在外面。
旁边还有票号的放大照片,白灰墙上那行黑漆字也被拍了下来。
与此同时,虹口梅机关三楼的办公室里,奉调抵沪的关东军特高课干员狼与刺一身黑色风衣,笔挺地站在办公桌前。
枭戴着金丝眼镜,把报纸往面前拉了拉,两颗老核桃还在掌心转动。
看到丁麻子胸前的管钳,他的手收紧,啪的一声,核桃壳裂开。
碎壳被他拍在照片正中,尖角划破了纸,核桃仁卡在裂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