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楓听了這話，他的嘴角那層平平的弧度往兩邊擴了一下，擴成了一個明顯的笑。
那個笑在他臉上擴開的速度不快，擴了大約兩秒才停住。
他看著瑞克那雙正在努力找回一絲底氣的眼楮，他的聲音從那層擴開的笑後面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你在跟我開玩笑嗎的調調。
為什麼？戰楓把那兩個字從嘴里過了一遍，過完之後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松松的調子，你問我為什麼？那我問你，他是誰叫來的？
瑞克的嘴動了一下，但沒有出來聲音。
是你叫來的。戰楓替他回答了，你叫來的，你叫他來干什麼？你叫他來收拾我，你讓他把我打趴下，讓我跪在你面前讓你出氣，讓我站著進來躺著出去，你都安排好了，你讓人來要我的命，你現在問我為什麼殺他？你找人殺我的時候，你考慮過這個選項了嗎？你考慮過打傷就行這個選項了嗎？
瑞克的嘴唇又開始抖了，那抖動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從他嘴角兩側的位置同時往中間收，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嘴角往他嘴的中心擠壓。
他的聲音從那層正在抖動的嘴唇縫里面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已經控制不住的那種急，那種急從他的嗓子底下一節一節地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時候他把它硬咽回去了，咽回去之後他重新把聲音擠出來的時候多了一層金屬一樣的硬。
那你也不能殺他！你知不知道約德在我們家族是什麼樣的存在？你知不知道我父親要是知道他死了會是什麼反應？你殺了他，你知不知道你給自己找了多大的麻煩？
戰楓看著瑞克說話，看著他臉上那層正在從震驚向憤怒轉化的表情，看著他那雙瞳孔正在往中間收窄的樣子。
等他說完了，戰楓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邁出去的時候他的身體從兩步遠的距離變成了一步半的距離，近到瑞克能看見他夾克領口里面那件t恤的領邊上的舊污漬。
你找人殺我。戰楓聲音還是那種調調，不高不低，你現在跟我說，我不能殺他，他來找我麻煩，他動手要收拾我，我殺了他你跟我講我不能殺，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我應該站在這里讓他打？我應該跪下來跟他說對不起求他放過我？
瑞克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了，像是一條擱淺的魚正在試圖把空氣從水中分離出來。
他的喉結在他的脖子中間上下走了一趟，走完之後他的聲音從那個走完的位置重新出來的時候已經變了調，那種變調的幅度讓他自己听起來都覺得陌生。
你……你不是人……你真的是個瘋子……
戰楓听瑞克這麼說，嘴角那層笑又擴了一線，擴完之後他看著瑞克那雙正在快速失去光亮的眼楮，他的聲音從那一層擴開的笑後面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你終于說到點子上了的調子。
我是瘋子？戰楓說，那你覺得，我既然是個瘋子，你今天站在這兒跟我說話，你覺得你安全嗎？
瑞克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他的腳在地毯上無聲地往後挪了不到半寸，那半寸的移動讓他的身體從一種站著的狀態變成了一種準備要退的狀態。
他臉上的表情在那半寸的後退里面完成了從憤怒向恐懼的切換，那種恐懼從他瞳孔的正中間開始往四周擴散，把他眼眶里面那層光從一種硬撐著的光變成了一種退縮著的光。
他看著戰楓，看著戰楓那張在辦公室日光燈下面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看著他那雙正在看著自己的眼楮，他的聲音從他的嘴唇縫里面出來的時候已經細了不止一圈。
你……你什麼意思？
戰楓看著瑞克，看著他臉上那層正在快速擴散的恐懼，看著他那雙正在往後退縮的瞳孔，看著他那兩只手已經從伸著的狀態攥成了拳頭又松開了。
他的聲音從那層看著的姿態後面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你以為我是說著玩的的平淡。
什麼意思？戰楓說，約德是你叫來的，他想殺我，我殺了他，你呢？你站在這里問我為什麼殺他，你問我是不是瘋子，那你覺得，我會不會連你一起——
他沒有把最後那兩個字說出來，但他的目光在說完之後在瑞克的喉嚨位置停了一下，停了大約一息又移開了。
那一眼的停留已經足夠把後面那層意思傳過去了。
瑞克的身體在這段對話中第一次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種顫從他膝蓋的位置開始往上傳，傳到他的大腿根，傳到他的腰部，傳到他的胸腔，從他的胸腔傳到他攥著拳頭的兩只手里面。
他的嘴張著，那口氣從他的胸膛里面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已經管不住的那種頻率，每一次吸氣都比上一次短一截，每一次呼氣都比上一次急一截。
他看著戰楓，看著他站在自己面前一步半的距離上看著自己的樣子，他的聲音從那層已經碎了的呼吸里面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認識自己的調調。
你……你不能殺我……我是巴頓家族的人……瑞克的聲音已經碎得不成句子了，每一個字都在他嘴唇邊沿打了幾個轉才落到空氣里面，落下去之後又彈回來，彈回來又落下，你今天要是殺了我，你以後——
你今天能不能活著離開這里。戰楓打斷了瑞克，他的聲音從那層打斷的調子里面穿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你跑偏了的糾正感，你不應該在意約德的事，你應該在意的是你自己能不能走出這個辦公室的門，你剛才說我是瘋子，瘋子做事不講道理，你覺得瘋子會不會讓你走出這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