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吧的角落里面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那人手里端著咖啡杯，看見戰楓進來的時候杯身傾斜了一下，咖啡灑了一滴在桌面上，他拿紙巾去擦的時候手有點抖。
電梯門開了，陳魁先進去，趙武跟著進去，戰楓最後進去。
電梯門合攏的那一聲輕響在狹小的空間里面顯得很清晰。
陳魁按了十二樓，按完之後他靠在了電梯廂的壁上，目光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樓層數字，一句話沒說。
戰楓站在電梯廂的正中央，他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點廣場地磚上的灰，他用另一只鞋的鞋底蹭了一下把那點灰蹭掉了。
電梯到了十二樓，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面很靜，靜得能听見走廊盡頭某間房里面傳出來的電視機聲，很輕很模糊，像是在播什麼新聞節目。
陳魁領著路走到1208房門口站住了。
他抬起左手在門上敲了三下，力道不重，三下之間的間隔很勻稱。
“瑞爺！”
回來了？
門里面傳來一個聲音，是瑞耶夫的聲音。
那層聲音跟他在電話里的口吻幾乎一樣，平平實實的，帶著一層把事情掌控在手里的那種篤定。
回來了。
陳魁回了一句。他的聲音比他敲門的力道還要輕，輕得像是怕門里面的人听出來他聲音里面那層不對勁的東西。
門里面沉默了兩三秒。
然後瑞耶夫的聲音又傳出來了，這次他的聲音里面多了那層得意，那層得意像是一層薄薄的光暈裹在他每一個字的邊上，听著讓人能想象出他在門里面坐著的姿態——靠在那兒，翹著腿，手指在扶手上敲著。
我就說了，瑞耶夫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輕微的震動，我的人辦事就是利索，怎麼樣，那小子沒怎麼費事吧？
瑞克的聲音從門里面緊接著跟了出來，他的聲音比瑞耶夫的薄了一層，帶著一種試探性的、不太確定的猶豫。
爸……這……這才去了多久……
你還不信你爹的人？陳魁趙武帶著一百多號人去的，他戰楓再有本事也是個肉長的，你等著，看看你爹是怎麼給你把場面找回來的，去開門。
瑞克听後，雖然心中有些疑惑和猶豫，但還是朝房門那邊走去。
與此同時。
門外，陳魁和趙武听到門里面傳來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是朝著門口來的。
腳步聲走到門後停住了，門鎖 嗒一聲彈開了，門把手往下轉了一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來瑞克的臉。
瑞克的臉從門縫里面露出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先是往下走的，落在陳魁垂著的右臂上，然後往旁邊挪了一下，落在趙武大腿上那片已經滲透了褲子的暗色血漬上。
他的目光在那兩處傷上面各停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順著陳魁的身體往上走，走到陳魁臉上。
陳魁的目光跟他踫了一下就挪開了，陳魁的下巴微微低著，嘴角那圈絡腮胡往下耷著。
瑞克的目光從陳魁臉上移開，移到了趙武臉上。
趙武的臉白得發青，嘴唇灰白，他那雙淺棕色的瞳孔在走廊的光線下像兩塊褪了色的舊石頭。
瑞克的手開始抖了，他扶著門把手的那只手從指尖到手背這一截的皮膚繃得很緊，但因為抖得太厲害了，手背上的皮膚都起了細密的小褶皺。
他的目光從趙武臉上移開，往趙武身後看去，往走廊更深處看去。
戰楓站在趙武身後大約半步遠的位置，他的身體被趙武擋住了一半，只露出來右側的半邊肩膀和一只垂著的手。
但瑞克的目光掃到那只手的時候，他的整個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里面抽了一下，猛地繃直了。
他哆嗦著把門拉開了一整扇。
門全開的那一瞬間，瑞克看到了戰楓整張臉。
戰楓站在門口，嘴角翹著，目光平平地落在瑞克臉上，那層目光跟他昨天在辦公室里看瑞克的時候一模一樣，像是冬天早晨的太陽照在石頭上，有溫度不燙手，但那個溫度又讓你覺得冷。
瑞克的腿彎了一下，他的膝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敲了一下，整個人站不住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第二步就沒有退出去，他的後背撞在了門邊的鞋櫃上，鞋櫃晃了一下，他整個人順著鞋櫃的側面滑了下去，屁股著地坐在了地毯上，兩條腿岔開著，左腿上面纏著的那層紗布在褲管底下露了一截，右臂吊著的布帶晃了一下。
他坐在地毯上的時候他的目光還鎖在戰楓臉上，但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抖了。
那種抖不是冷的時候那種抖，也不是疼的時候那種抖，而是一種從胸腔正中間往外擴散的、整個身體都在跟著顫的抖，像一個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骨頭里面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撞。
他的嘴張著，嘴唇上下分開了但發不出聲音，他的喉嚨里面只有一種細碎的氣音在往外跑，像是的聲響，很輕，輕到只有離他最近的那幾個人听得見。
客廳里面坐著的瑞耶夫站了起來。
瑞耶夫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但他的那個站姿里面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突然戳了一下之後身體條件反射往上彈的勁。
他站起來之後看著門口，目光從坐在鞋櫃旁邊的瑞克身上滑過去，落在陳魁身上，落在趙武身上，最後落在那個從陳魁和趙武之間的縫隙里面走進來的年輕人身上。
戰楓走進來的時候臉上掛著那層淺淺的弧度，他進來之後沒有急著看瑞耶夫，他先是偏頭看了一圈房間的布局。
這是個套房，客廳面積不小，正中間擺著一組深棕色的皮沙發，沙發前面是一張深色的玻璃茶幾，茶幾上放著一盒打開的雪茄，一個水晶煙灰缸，還有一個沒有蓋蓋子的保溫杯。
客廳右側是一扇關著的臥室門，左側是落地窗，窗簾拉開了一半，外面的光照進來把茶幾上的雪茄盒照得泛了一層金紅色的光。
戰楓看完了這一圈之後目光才落到瑞耶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