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耶夫也正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大約五六步遠的距離，目光在房間半空的位置踫在了一起。
瑞耶夫的目光里面那層得意已經沒有了他站起來之前的那種厚度，他的目光現在是平的，平得像一條線，上面什麼都沒有，下面也什麼都沒有。
他看了戰楓大約三秒鐘，然後他的目光從戰楓臉上移開，移到了陳魁身上。
陳魁垂著腦袋站在門口，右臂耷拉著，整個人像一截彎了的鐵管。
怎麼回事？
瑞耶夫的聲音從那層平著的目光後面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壓得很低的、往下沉的東西，那層東西像是冬天的河面結了一層薄冰，冰面看著是平的，但冰底下有水在流。
陳魁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聲音從嘴角抽完之後的那個縫隙里面擠了出來。
瑞爺……失敗了……
這幾個字從他嘴里出來之後，整個客廳安靜了。
那種安靜是徹底的安靜，連房間外面走廊里隱隱約約的電視聲都像是被這層安靜吸走了。
瑞克坐在地毯上連剛才那種細碎的氣音都停了，他的胸腔在起伏著但一點聲音都沒有。
趙武靠在門邊的牆上，他的臉白得發青但他的呼吸也是屏著的。
瑞耶夫站在沙發前面，他的目光從陳魁臉上收回來，重新落回到戰楓身上。
他看戰楓的那層目光里面那層平的東西開始往下沉，沉成了一種更厚更實的東西，像鐵水冷卻之後變成了鐵塊，表面看著是平的，但里面是硬的。
但他沒有再說第二句問話。
他把身體轉回去了，轉回去之後他重新坐到了沙發上。
他坐下去的姿勢跟他站起來的時候一樣不快不慢，但他坐下去之後整個人的姿態換回了他之前的那層姿態。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左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右手伸向茶幾上的雪茄盒。
他打開雪茄盒，取了一根雪茄出來，動作不急不慢。
雪茄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紋理，他在手指間轉了一下，拿起了茶幾上一個銀色的雪茄剪，把雪茄的頭部剪掉了。
剪完之後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根長柄的火柴，劃了一下，火苗跳起來，他把雪茄湊到火苗上慢慢轉著烤了一圈，烤完了才開始吸。
瑞耶夫吸第一口的時候腮幫子往里凹了一下，吸完之後他把雪茄從嘴里拿開，煙霧從他的嘴唇和鼻孔里面同時冒出來。
那層煙霧在他面前散開的時候遮了一下他的臉，等煙霧散開之後他的表情已經換好了。
他翹起了二郎腿，右腿架在左腿上面，皮鞋的鞋尖朝著戰楓的方向微微點著。
他歪了一下頭，那種歪頭的姿態跟戰楓歪頭看人的姿態幾乎一樣，都是帶著一層我在看你但是我懶得正眼看你的意思。
他把雪茄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手腕擱在沙發扶手上，雪茄的煙頭朝上緩慢地冒著一縷細長的白煙。
戰楓，我的家族……
瑞耶夫開口了，他的聲音從他剛才那層平線變成了一層帶著某種厚重底色的東西，像是老舊的留聲機唱片轉出來的那種帶著雜質的深沉的男聲。
在國外算是數一數二的。我跟各國的人打過交道，白的黑的，大的小的，什麼場面我沒見過？
瑞耶夫把雪茄又送到嘴邊吸了一口，這次吸的比剛才深，吐煙的時候他偏了一下頭，把煙霧吐向了沙發的右側，免得煙霧飄到茶幾對面的戰楓臉上。
這一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帶著一種我沒把你當外人但我也沒把你當自己人的從容。
“然後呢？”戰楓淡然的打量著瑞耶夫。
結果我在華夏，瑞耶夫繼續說，他的聲音里面那層厚重底下浮上來一層薄薄的東西，那層東西是兩個字裹著不可思議四個字一起擰成的，擰得很細很薄，薄到幾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見那層擰著的力道，遇到了你這麼一個……
瑞耶夫停了一下，目光在戰楓身上從頭到腳滑了一遍。
戰楓站在沙發對面大約三步遠的位置，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夾克，夾克拉鏈在胸口位置，里面是深灰色的圓領衫，牛仔褲，運動鞋。
整個人從上到下沒有一件能看出身份的東西，沒有表，沒有鏈子，沒有任何貴金屬在任何一個部位發著光。
……不起眼的對手。
瑞耶夫把這幾個字說完之後他把雪茄重新夾好了，他的嘴唇合攏了，嘴角那兩道常年繃出來的折痕在他合攏嘴角的時候顯得更深了，像是兩個括號把他的嘴角箍住了。
戰楓站在沙發對面，他看著瑞耶夫從剪雪茄到烤雪茄到點雪茄到翹腿到吐煙到說完這句話的整個過程。
他看著瑞耶夫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嘴角一直翹著，那道弧度的深淺沒有變過，像是在看一場表演又像是在等一場表演。
瑞耶夫說完不起眼的對手這幾個字之後客廳里面又安靜了一瞬。
陳魁還站在門口，趙武靠著牆，瑞克坐在地毯上發抖，這幾個人都沒有動，整個客廳里面能動的只有瑞耶夫手里的雪茄煙頭上面那縷細細的白煙。
戰楓往前邁了一步，他邁這一步的時候腳跟先落地然後前掌放平，每一步落地的聲音都很輕。
但他走到茶幾前面的時候他彎了一下腰，他把兩只手撐在茶幾的玻璃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剛才那層平平的看著變成了往下看的，他低頭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瑞耶夫。
數一數二？戰楓重復了這四個字。他重復的時候嘴角那層翹著的東西依然掛著，但他重復這四個字的語調里面帶著一層像是在嚼什麼東西的感覺，他把這四個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來。
“對！”瑞耶夫道。
戰楓笑了笑，那是國外，這兒是華夏。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的目光從瑞耶夫臉上移開了，移到了坐在地毯上的瑞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