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楓往前邁了半步，他邁那半步的時候腳跟落地不重，但他整個人的重心往前移了一點，從站著變成了微微前傾著。
你要是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你兒子昨天就不會被打斷胳膊腿跪在我辦公室地毯上求我放他走了。
瑞耶夫的手指在交叉著的十指中間攥了一下。
他攥的那下很小，小到他自己都以為別人沒看見。但戰楓看見了，戰楓的目光在瑞耶夫攥緊又松開的那一瞬間掃過了他的指節。
瑞克是我兒子，瑞耶夫說，他被你打了是事實，我不否認，但你今天自己送上門來了，這叫什麼？這叫自作聰明，你以為打贏了我幾個手下你就能在襄城橫著走了？你以為我瑞耶夫今天帶著一百號人來襄城就為了讓你打？
他把雪茄從嘴角拿下來捏在手里，雪茄的火星在他手指前面明滅了一下。
你以為你今天進了這個房間，還能安安穩穩走出去？
瑞耶夫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開始往上走了。
從剛才那層平穩厚重的底子往上浮了一層東西，那層東西里面裹著火氣，裹著被壓了很久之後終于放出來的一層怒意。
那層怒意在他的喉結上下動的那一下里面透了出來，他的喉結在他說話的過程中動了三次，每一次動都帶著聲音往上提了一度。
客廳里面的氣氛變了。
那種變化不是突然的，而是一層一層疊加上去的，像往一杯水里面慢慢加鹽，一開始嘗不出來咸味，但加著加著水的味道就變了。
陳魁在門口站著，他那只還能動的左手悄悄地往口袋方向移了一點，移了半寸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該不該掏什麼出來。
趙武靠在牆上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他那雙淺棕色的瞳孔在瑞耶夫說話的過程中從渙散聚攏了起來，聚成了兩個比針尖略大的點。
戰楓站在茶幾前面，他的身體姿態從剛才那層微微前傾收回來了。
他站直了腰，把兩只手從口袋里抽出來了。
他的右手抬起來摸了一下自己後脖頸，摸了一下放下了。
瑞耶夫。戰楓叫了他一聲。
瑞耶夫抬起頭看戰楓。
你跟你兒子一樣，戰楓說，光會說是沒有用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往前邁了第三步。
他邁這一步的時候跟之前那兩步都不一樣，之前那兩步他邁得隨意，這步他邁下去的時候身體里面有根線繃緊了。
他右腳落地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從原地不動變成了一種往前壓的勢態，那種勢態看著不是沖，但方向是朝著瑞耶夫坐著的沙發去的。
瑞耶夫的反應很快。
他在戰楓右腳落地的同一秒鐘從沙發上起來了。
他起來的動作跟剛才他站起來看門口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那時候他站起來的動作帶著意外，帶著從椅子上彈起來的那種突兀。
現在他站起來的動作帶著一種早就準備好了的感覺，他的腰腹發力把他從坐姿彈成了站姿，他的雙手同時動了，右手把夾著的那根雪茄扔在了茶幾上，雪茄滾到茶幾邊緣掉了下去落在厚地毯上熄滅了，左手從沙發扶手下面抽出來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黑色的短棍，比陳魁用的那根甩棍更短更粗，兩頭是鈍圓的，中間纏著一層黑色的防滑膠條。
瑞耶夫握著那根短棍往前跨了一步，他從沙發前面跨到了茶幾側面，他跟戰楓之間的距離從五六步縮短成了兩步。
你以為你打得過陳魁趙武就能打得過我？瑞耶夫的聲音從那層跨過來的姿態里面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上了歲數的漢子才有的那種沉和硬，我今年五十八了，我打過的架比你吃過的飯都多。
他手里的短棍從側面掃了過來，方向是戰楓的頸側。
那根短棍掃過來的速度和力量像是力全部吃進了棍體里面沒有一絲泄在外面。
棍身掃過的地方空氣被推著往兩側涌了一下，戰楓能感覺到那股被推出來的風壓貼著他的頸側皮膚擦過去。
戰楓往後面讓了半步，那根短棍從他面前大概兩指寬的位置掃過去了。
瑞耶夫一棍掃空之後沒有停勢，他的手腕往回一翻，短棍收回來的時候方向變了，從橫掃變成了直戳，鈍圓的棍頭朝著戰楓的胸口正中心點過來。
這一下變得極快，從掃到戳之間幾乎沒有過渡，像是同一條路走了兩個方向。
戰楓這次沒有往後退，他身體往右邊擰了一下，那根短棍從左胸前面穿過去了，棍頭從他右臂和身體之間的空隙里面鑽了過去。
戰楓在棍身穿過的時候右手伸過去想抓瑞耶夫的手腕，跟剛才抓陳魁那一下一樣的手法。
但瑞耶夫的腕子比陳魁硬得多。
戰楓的手指扣上去的時候瑞耶夫的手腕往下一沉，戰楓的手指沒有扣實就滑脫了。
瑞耶夫在滑脫的那一瞬間反手把短棍往上一挑，棍頭朝著戰楓的下巴翹了過去。
戰楓的頭往後仰了一下，那棍頭從他下巴前方大約半拳的位置挑過去了。
他仰頭的同時往後退了半步，兩個人之間重新拉開了一步多的距離。
瑞耶夫站穩了，他手里的短棍垂在身側，棍頭朝著地面，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著，但起伏的節奏比他兒子和陳魁趙武的那些人要穩得多，一呼一吸之間的長度很均勻。
怎麼樣？瑞耶夫問。
他的聲音里面那層怒意還在，但怒意上面蓋了一層別的東西，那層東西是我果然能打的自信。
戰楓看著他，嘴角那層翹著的弧度沒有變。
但那層弧度跟之前相比有了一點點不一樣，之前的弧度里面裹著的東西是平淡的，帶著一層你們這都不算什麼的隨便。
現在那層弧度里面裹著的東西變了，變成了一種有點意思的微妙感覺，那種感覺像是你在翻一本以為沒什麼意思的書突然翻到了能讓你多看兩頁的地方。
確實比你那兩個手下好點。戰楓說，手勁兒不小，變招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