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楓把手收了回來，他的掌心上面什麼都沒有沾上，干干淨淨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地板上面的影刃，然後他的目光從影刃身上移開了，移到了門口的方向。
胖子還陷在那堆廢墟里面沒有爬出來，他的兩條腿已經不動了，從廢墟邊緣伸出來的腳上面那雙靴子歪著，靴底朝著天花板。
瘦高個躺在戰楓腳邊不遠的位置，他的後背貼在地板上，他的頭歪向一邊，嘴角有一道暗紅色的東西在往外面淌，淌到了地毯上面。
戴半面罩那人靠在門框上面，他的雙手垂在身側，他的頭低著，面罩上面那層布料被他自己呼出來的氣洇濕了一塊，濕痕在面罩上面慢慢地擴大。
戰楓把兩只手插回了口袋里面，他站在客廳正中間，他腳下的地板全是碎塊和裂縫，他的周圍躺著四個人，四個人里面有三個已經不動了。
影刃躺在地板上面，他的胸口還在起伏著，但起伏的幅度已經很小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層從喉嚨深處刮上來的雜音，像是風從一道被堵了大半的縫里面擠過去。
他的右手在身側微微地動著，指尖在地板上面輕輕地摳了一下又松開，摳一下又松開，那動作像是身體在不受控制地掙扎。
他的嘴唇動了動，動完之後從嘴里面出來了一聲極輕極啞的聲音。
“戰……楓……”
戰楓偏了一下頭，他的目光落在影刃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
影刃的臉在那層白皮膚底下已經泛出了一層青灰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皮膚最底層正在一點一點地凝固。
他的眼楮半睜著，那層淺灰棕色的瞳仁在眼皮底下露了半截，目光從那半截縫隙里面往外看的時候已經很散了，散得幾乎找不到焦點。
戰楓沒有應聲，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影刃，兩只手插在口袋里面，嘴角那層弧度還掛著。
影刃的嘴唇又動了幾下，這一次他說話的聲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像是他把胸腔里面最後那點力氣全部擠到了嗓子眼里面。
“饒……饒我一命……”
戰楓听到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嘴角那層弧度往上翹了一截。
他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很短，從鼻腔里面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薄薄的、說不上是什麼味道的氣音。
“你說什麼？”戰楓微微地彎了一下腰，他的臉朝著影刃的方向湊近了一些，像是沒听清他剛才那句話，“再說一遍。”
影刃的喉嚨里面滾了一口唾沫，滾完之後他的聲音從嗓子最深處擠上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碾碎了的、已經拼不回去的細碎。
“我說……我不想死……你饒了我……我保證……保證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戰楓把腰直了回來，他兩只手從口袋里面抽出來，左手抬起來搓了一下鼻子，搓完之後他沒有把手放回去，他低頭看著影刃，臉上的笑容比之前明顯了一些。
“你不想死？”戰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一個人想不想吃夜宵。
影刃的眼楮在那半睜的眼皮底下動了一下，他的頭在地板上面微微地點了一下，點的那一下很輕但戰楓看見了。
“不想死那就別做這個職業。”戰楓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麼隨意，但隨意底下有一層東西，那層東西硬邦邦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磨出了稜角之後隨便拿在手里轉著的那種硬，“你干的是殺人的活，你殺別人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別人想不想死？你今天來這兒是拿我的人頭回去復命的，你拿我的人頭的時候沒想過有一天你的頭會被人按在地板上面求饒？”
影刃的嘴唇在戰楓說這番話的時候一直在抖著，他臉上那層青灰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深到他顴骨上面的皮膚底下能看到一片一片暗色的斑塊在往外浮。
他的右手從身側抬了起來，抬到一半的時候沒有力氣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落回了地板上面，落下去的時候手背在地板上磕了一聲悶響。
“我……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事情……但我現在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影刃的聲音在說後面那幾句話的時候已經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每個字從嘴里面出來的時候都在空氣里面飄了一瞬才落地，落地之後听著像是散的。
“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可以給你當內應……我可以幫你對付鐵砧……我知道鐵砧的一切……我知道他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我知道他所有的弱點……你留著我……留著我比殺了我有用……”
戰楓听完這段話，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他搖了搖頭。
那個搖頭的動作很慢，幅度不大，像是大人听完了小孩的謊話之後那種帶著一點無奈的搖頭。
影刃看到那個搖頭的時候他眼楮里面那層東西猛地縮了一下。
他半睜的眼皮在那一縮之下往上抬了一截，他的眼楮從那條縫隙里面露出來了大半，瞳仁里面那層淺灰棕色的東西在那一瞬間變成了另外一副樣子，那副樣子里面裝著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最深處一下子翻上來了。
“你殺了我……鐵砧不會放過你的……”影刃的聲音在那句話里面突然變硬了一些，硬得像是把他胸腔里面最後一點力氣全部捏成了這一句話，“鐵砧比我強十倍……他一個人能滅三千人的營地……他會找到你……他會把你碎尸萬段……你殺了我你只會死得更快……”
戰楓听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嘴角那層弧度往上翹了一下，翹出了一個明顯的彎度。
他笑了一聲，那聲笑比之前長了一點，帶著一層從胸腔里面震上來的氣音。
“這話听著很熟悉啊。”戰楓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听到過的事情，“上一個跟我說這種話的人，叫泰迦，他跪在冰面上跟我磕了三個頭，磕完之後跟我說‘你殺了我x戰隊不會放過你的’，現在你又跟我說‘你殺了我鐵砧不會放過你的’。”
他往前邁了半步，那半步邁出去之後他的腳尖離影刃的肩膀只剩了不到兩寸的距離。
他低著頭看著影刃，他的目光從影刃那張青灰色的臉上掃下去，掃到他還在微微起伏的胸口，掃到他攤在身體兩側那兩只還在微微發著抖的手。
“你們這些人，”戰楓的聲音里面那層隨意的東西還在，但隨意底下那層硬東西比之前更清楚了，“打不過就都喜歡求饒嗎？泰迦也是，你也是，你們來殺我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狠，結果打不過了，一個一個全跪在地上求饒，既然這麼怕死，為什麼還來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