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刃的嘴唇在戰楓這番話說完之後張著，張了好幾次，但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他的嘴唇里面能看到他的牙齒，牙齒上面沾著一層暗紅色的東西，那層東西從他的牙縫里面往外滲著，滲到了他的下嘴唇上面凝成了一條線。
他的眼楮看著戰楓，那層淺灰棕色的瞳仁里面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散開，散得像是水里面的墨被攪動之後往四面溢。
他的右手從地板上面又抬了起來，這一次抬得比之前高了一點，他的手朝著戰楓的方向伸了一下，伸到一半的時候停在了半空中，手指尖在空氣里面微微地顫著。
“求……求你……”影刃的聲音從那層暗紅色的牙縫里面擠出來的時候已經輕到了幾乎听不見的程度，輕到那幾個字在空氣里面飄了一瞬就被走廊里面灌進來的風吹散了，“求你……饒我……”
戰楓低頭看著他那只伸過來的手，又低頭看了看他的臉。
他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笑容底下那層東西在這一刻變得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了。
“泰迦跪著求我的時候我也沒饒。”戰楓的聲音很平，平到沒有任何起伏，“你憑什麼覺得你比他特殊？”
影刃的手指在空氣里面又顫了一下，顫完之後那五根手指從伸著的姿態往里面蜷，蜷到了一半的時候全部松開了。
他的手從半空中落了下來，落在地板上面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手背貼在那片被打爛了的地板碎塊上面，手指尖朝著戰楓的方向。
他的眼楮還睜著，那層淺灰棕色的瞳仁里面的東西還在一點一點地散開，散到了最後只剩了一層淡淡的、半透明的灰，像是一層結在冰下面的薄霧。
戰楓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他的右手從身側抬了起來。
他的手掌張開著，掌心朝下，朝著影刃的額頭方向按了下去。
那一按的速度不快，按下去的力度也不大，像是把手擱在什麼東西上面那麼隨意。
他的掌心踫到影刃額頭的時候影刃的眼皮猛地往上抬了一下，他的嘴張開了，從嘴里面呼出來最後一口氣，那口氣在他嘴唇前面凝成了一層極薄的白霧，白霧在空氣里面飄了一下就散了。
影刃的身體在那口氣吐完之後徹底松了下去。
他攤在地板上面的兩只手松開了，他的兩條腿也松開了，他整個人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東西，那層青灰色的皮膚底下什麼都沒有了，安安靜靜的。
戰楓把手收了回來，他低著頭看著影刃看了兩秒，然後他彎下腰，右手伸到影刃的身側，在他戰斗服的側面口袋里面摸了一下，摸出了一部手機。
手機的外殼是黑色的，屏幕上面有一道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的裂紋，但屏幕還能亮。
他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鍵，屏幕亮了，鎖屏界面是一張純黑色的圖，中間有一個暗灰色的x標志。
他劃開屏幕，翻了一下通訊錄。
通訊錄里面存著的名字全是代號，什麼“情報中繼”“後勤調度”“北境聯絡”“行動備案”，他往下翻了翻，翻到了一個存著“鐵砧”兩個字的號。
他的手指在那個條目上面點了一下，電話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之後那邊接起來了。
對面沒有立刻說話，先是一段大約兩秒的安靜，安靜里面能听到極淡的電流聲和某種低沉的、像是機器在運轉的嗡嗡聲。
然後一個聲音從听筒里面傳了過來。
“成功了？”
那個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一口深井底下面傳上來的水聲，但水聲里面裹著一層金屬一樣的硬，每一個字都壓得極實極穩。
那個聲音在問這兩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挑出了一層不加掩飾的期待。
戰楓拿著手機貼在耳朵旁邊，他沒有說話。
他的嘴角那層弧度掛著，目光從影刃那張已經靜止了的臉上移開，投到了落地窗外面。
外面的下午日光正好，從裂了縫的玻璃里面透進來，照在他臉上，照著他嘴角那層微微翹著的弧度。
電話那頭的鐵砧等了兩秒沒有等到回應，他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比之前多了一層疑惑。
“影刃？”
戰楓還是沒有說話，他把手機從耳朵旁邊拿下來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上面那個“鐵砧”的名字，然後又放回了耳朵旁邊。
他的喉嚨里面有一聲很輕的氣音在往外滾，那聲氣音滾到嘴唇邊上就變成了一個極淡的笑。
“你听到我的聲音，”戰楓開口了，他的聲音從手機話筒里面傳過去的時候被壓縮了一點點，但每個字的清晰度沒有變，“是不是有些失望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一段沉默整整持續了三秒。
三秒的時間在平常不算什麼，但在這一通電話里面，那三秒像是有人把一根弦拉到了極限，拉得整條線都在顫著，但就是沒有斷。
戰楓能從听筒里面听到對面那層安靜底下的東西——呼吸停了，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似乎也遠了，只剩下一種極低極細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被人用力攥著的時候發出的那種塑料變形的聲音。
三秒之後，電話那頭爆發出一個聲音。
“戰楓！！！！”
那兩個字從听筒里面沖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極其濃稠的、被壓了太久終于從底層翻上來的東西。
那層東西在鐵砧的聲音里面滾著，把他的聲調從之前那種平穩的底音里面整個掀翻了，掀成了一種粗糲的、像是砂輪在鐵板上面來回刮著的嘶鳴。
戰楓把手機從耳朵旁邊稍微拿開了一點，讓那聲嘶鳴從他耳朵旁邊擦過去。
等那層聲音的余波在听筒里面散完了，他才把手機重新貼回耳朵旁邊。
“你喊什麼？”戰楓的聲音從話筒里面傳過去的時候帶著一層明顯的、故意放慢了的戲謔，“嗓門大就厲害？泰迦嗓門也不小，死之前喊得整座冰山都在抖，抖完了該跪還是跪。”
鐵砧那邊傳來一聲極沉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呼吸聲。
那聲呼吸帶著一種被硬生生壓回去的力度，像是他在把什麼東西往下咽，咽完了之後他的聲音重新傳了過來，比之前低了一些，低里面帶著一種被壓碎了之後重新拼起來的東西。
“影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