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箱走到了坛心。
没人碰它,它自己停的。
停在坛心那堆火三步外,四四方方,黑漆漆的。
它停下之后就不响了,比昨夜翻了一整夜的那种响,静得更沉。
三千人围着它,让出一圈空地,没人靠近,也没人走远。
当值的没有管箱。它翻开册,念烂账那一栏。
“烂账一千二百一十一。头一笔,两个字的名。”
它念了。一个字,念两遍。两个字,念了四遍。
坛上,人群第三排,阿禾站起来。这一回没人扶她。她自己站直了,拢了一万年的袖子,垂在身侧。
李罡走到当值面前。
“这页,我补。”他说,“补页的账,记我名下。你说过的。”
“我说过。”当值的合上册,“补页的规矩,也说过。有名,有声,有问,有答。四样齐了,页才成。名,行册上有。问,你们的笔能落。声和答,”
它朝坛上看了一圈。
“这一个的声,行没收着。收声那年,念名念到它,它病在娘背上,人事不省。念名的念一个字,它娘替它应一声。两声在,替应的。声,归了行的账。名,没落页。”
“声在库里。”李罡说。
“在库里。”当值的说,“库里的声,是收来的。取库声作答,走的是收路。收来的答落页,页是死的。这一条,你们缝那头试过了,两千多页。”
李罡没有接话。他朝那个抱着娃的妇人站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阿禾看了一眼。
守问开了口。
“收路走不通。”它说,“还有给路。”
“给路。”当值的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给的人,声是自己的,愿是自己的。给出去,不还。”
“给谁。”
“给有主的东西,问主。”守问说,“那两声在,是替应的。应的人还在。”
三千人的头,齐齐朝第三排转了过去。
阿禾从人群里走出来。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坛心的火光里。她在那只箱前站定,隔着三步,抬眼朝断碑外那一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落在箱上。
“收声那年。”她开口了。声是哑的,哑得像一万年没上过油。“念名的站在老槐底下,念一个字,看我一眼。他知道娃烧着,他知道我替。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念。他要的就是我这两声。”
她把袖子又拢了拢。
“我应了两声在。应完,声走了,人散了,娃在我背上,没了气。”
坛上没有声。火苗烧着,一声不爆。
“声归了行,名没落页。”她说,“一万年,满天没有一张纸上有我娃。他来过这一界,收名的念过他,我替他应过,就这些。”
她朝当值的看过去。
“我给。声是我的。那一声,我攒了一万年。”
页是缝那头出的。
守页之影把册底的空白页抽出来,摊在灯前。白骨笔悬在页上,笔尖朝下。静站在灯边,苏璇按剑立在她侧后。
“名落页,问落页,答落页。”守页之影说,“三样走齐,章才落。这一页没印,没收讫,是张净页。净页成页,一万年头一回。”
缝口那道亮里,坛上的火光灌进来。名先过缝。两个字,李罡念的,一个字念两遍,白骨笔一笔一笔引着,落在页心。
问跟上。静开口,问声落页。页上浮出一行空,等答。
坛心,阿禾朝着缝口,站定了。
她张嘴之前,先把一万年拢着的袖子,彻底放开了。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空空的,什么都没攥。
“那年替他应,是替。”她说,“这一声,是我自己的。”
她开口了。
不是愿。不是不愿。
她把那两个字的名,念了一遍。一个字,念两遍。念得很慢,像一万年前老槐底下那个念名的,一个字看她一眼,她就一个字还他一眼。
声落进缝口的亮里。白骨笔的笔尖一引,引着这一声落页。
页心那行空,接住了。
守页之影提笔验页。名,有。问,有。答,页上躺着,墨色淡,掺着火光的淡。它从袖底取出那枚章,蘸了页上自己的墨,扣下去。
章印抬起。页脚一个字。
讫。
页合上了。合页的轻响里,没有声出来还本主。这一页没有旧声可还,页里锁着的,只有那一声给出来的名。
页脚落讫的那一瞬,坛心那只箱,响了一声。
一声,齐的。像里头有什么东西,翻到了,认下了,又轻轻放回去了。
当值的翻开行册,在烂账那一行上落笔,划了一道。
“烂账,一千二百一十。”它念给册听,“补页一。页落,账活。账活,行销。”
它在另一栏里添了一笔。
“李罡名下,补页,一。”
李罡站在原地没动。他朝那道缝口,深深一揖。直起身,他朝阿禾的方向偏了偏头,没有出声。
阿禾还站在火光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手臂,看了一会儿,把袖子拢了回去。拢好了,她朝坛心那只箱,弯下腰去,弯得很低。
“他这两声。”她说,“在你们那儿,放了他吧。”
箱没有响。
当值的朝她看了一眼,把册翻过一页。
“库里的声,一声一笔。”它说,“销不销,库说了算。库在界心,界心翻账,翻到哪一声,销哪一声。急不得。”
它顿了顿。
“也许翻得着。也许,翻不着。”
阿禾直起腰。她没有再求。她朝人群里走回去,走得不快。走过守问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步。
“翻得着么。”她问。
守问没有答。守账的墨在册上记了一行,记完,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长廊那头,口听完了全程。
它蹲在印纹边上,头一回,学着叫名。它叫的是死页账上的下一个名。叫完,等。缝口外,坛上有人应了,声过缝,问落页,页闭。火涨一线。
它又叫一个。这一个,没人应。它等了一刻,把名字记回肚里,翻下一笔。
“等,是这样等。”它对守页之影说。
“是这样等。”守页之影抱着册,站在架边。“等不着,记着,往下走。”
坛心那头,当值的合上了行册。
它没有退回去。它站在坛心的火光边上,朝满坛开口,声不高,一句一句。
“烂账一千二百一十,慢慢补。页闭声还,慢慢问。行等得起。”
“另有一笔。”它说,“今日销账的时候,库对账,对出来一样东西。”
三千人朝它看。
“库里有一样东西,没了主。”当值的说,“名清了的,库里的就该出库。可它没主,没主的东西,库出不了,也销不了。压在里头,压一声,箱沉一分。”
它朝坛心那只箱抬了抬手。箱停在火光边上,四四方方,黑漆漆的,响都没有响一声。
“行的规矩,无主之物,公开对领。”当值的说,“谁领,谁认账。”
它合上册,朝长廊那道一掌宽的亮,看了一眼。
“领不领,头前自己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