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之后,坛上的火又添了一轮。
口在长廊深处接着问。缝口那道亮照旧开着,三千人轮了班,一半靠着断碑合眼,一半守在缝口。
守页之影守在架子边上,页角一亮,它就念。
当值的坐在箱边,牌子一块一块落,它一笔一笔销,报数的声音不高,坛上却都听得见。
到半夜,落牌的数过了五百。
小雨的册摊在膝上,一行一行往下记。李罡抱着名册坐在她旁边,每落一块牌,他就用指甲在那个人名底下掐一道印子,说这样天亮好对账。两个人一夜没说几句话,手上的活没停过。
林风没睡。他坐在册边,看着缝口那道亮,看了一夜。
后半夜,长廊最深的沟底,口找到了一个还活着的人。
这是万年来头一回。收声那年跑出去的人,大半熬不过头一个十年,沟里冷,洞里潮,没有灵脉吊命的人,骨头早就跟沟底的石头成了一个颜色。
这一个运气好,他藏身的洞底下压着一道细灵脉,灵气稀薄,稀薄得只够一个人躺着不动,一年一年往喉咙里续气。他就这样躺了一万年,躺到头发白透,躺到指甲长进了石头缝里。
口站到洞口,没有进去。
洞里的人听见了脚步。他没有点灯,先摸到了枕边那把柴刀,刀柄被手心磨了几十年,早磨得没了棱角。他攥着刀,朝洞口的方向坐起来,开口头一句话,声又干又哑,哑得跟缝里那一线声是一个成色。
“你还来收?”
口没有动。
“不收了。”它说,“牌落了。你的声,从今夜起是你自己的。”
洞里静了半晌。那人把柴刀攥紧了些,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如是者三。末了他把刀搁在腿上,朝洞口挪了半步。
“我哥的声,你收走那年,他刚说完一句话。”他说,“他说沟东头的药熟了,让我等他三天,回来一起挖。三天,我等了一万年。”
守页之影翻开了架上的一页。这一页就在中段,页角早亮了,它把页上的字念出来,念给洞里的人,也念给满坛听。
“你哥的声在库里。页问的路昨夜走通了,声还本主。他的页上,字是齐的,你等的那三天,他一个字没丢。”
洞里又静下来。坛上,缝口那道亮照着,守夜的人都朝这边看。
那人低头看自己腿上的柴刀,看了许久。
“我的声,不给。”他说,“规矩我听见了。不给,牌也落,账也销,声归我自己。我的声我自己留着,留着等我哥上来,把那三天的话,当着他的面说。”
守页之影落字。当值的销牌。
那人却没回洞里去。他扶着洞壁站起来,站得晃了两晃,从洞深处捧出一只陶坛来。坛口的泥封一层压着一层,压了不知多少层。他把泥封抠开,倒出一碗,洒在洞口的石头上,又倒出一碗,朝口递过去。
“我哥没回来喝酒。”他说,“这一碗你替他喝。你不替行收声了,你替他喝这一碗,我这一万年就算没白等。”
口接了碗。
它一万年没喝过东西。它站在洞口,把那碗酒喝了,喝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咽。喝完,它把碗扣过来,扣在石头上,朝洞里的人低了一下头。
“你哥的三天,我记着。”它说,“往后每年这一天,我替你哥来喝一碗。”
坛上,守夜的人群里,前几日把后半句接上的那个汉子站在头一排,他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他媳妇抱着娃没睡,娃在背上睁着眼,黑黢黢的,朝缝口那边望。
天快亮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缝那头出的事。是坛底下。
沟底上来一个人影,顺着坡往上爬,爬得一步一停,爬到断碑外站定。守夜的火把照过去,那是个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的老者,身上的衣裳认不出原色,脚上裹着的东西说是草鞋都勉强,草绳换了一股又一股,结死在肉里。
断碑外那一行人迎上去,被守问抬手拦了。
老者站在火光外圈,朝坛心望了半晌,才开口。他的声是活的,不是从库里放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我在沟里听说,落牌了。”他说,“我的牌,还挂着吗?”
当值的翻开行册,指头在跑的那一栏里走。走到一个名目上,它停住,抬起头。
“挂着。”它说,“你的名,在候收那一栏,一万年没动过。”
老者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火光举起来。
那是一块牌。
木头的,边角磨圆了,一面刻着他的名,笔画深一道浅一道,看得出不是一次刻成的,是拿石头蘸着年月一点一点刻出来的。另一面刻着两个新一些的字,刻痕里的木茬还是白的。
“库里那块牌,是行给我的。”他说,“这一块,是我给自己刻的。一万年,我夜夜睡不着,就刻它。前头刻名字,是提醒我自己欠着账。后头这两个字,是我昨夜听沟里的风带来的话,才添上去的。”
当值的看那两个字。
“销讫。”
它把这两个字看了半晌,合上册子,朝守问看了一眼。
守问朝老者抬了抬手。
“行规谁问出来谁来销。”它说,“你的账,是谁问出来的。”
“我自己。”老者说,“一万年没人来问我,我躲了九千九百年,昨夜听风说坛上落牌,落的是声归本主。我想了一夜,天没亮我就动身了。账挂在我头上,我等不了别人来问,我自己来。”
他把那块自己刻的牌,双手举过头顶。
“声是我的,我不给谁。”他说,“我下来,不为给声。我来问一句,我哥的声,还在库里吗。”
坛上静下来。火把烧着,火星子一颗一颗落进灰里。
林风从册边站起了身。他朝断碑外那块木头牌望过去,望了许久,转头朝守问开了口。
“他等不得别人问。”林风说,“满天落牌落了一夜,落出了这么一个结果,牌子落不落,账销不销,说了都不算数,得等人自己站上来。”
他顿了顿。
“这样的,满天接不接?”
守问没有立刻答。缝那头,守页之影翻开了架上一页,页角亮着,它没有念,先把那一页捧着,朝缝口这边亮了亮。
灯芯涨了一指。
小雨在册上落了笔。第十九日,天未明。落牌五百一十七,界内余一千三百四十二。
沟底上来一个人,带着自己刻了一万年的牌,牌上刻着两个字,销讫。他问的却不是他自己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