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把袖里的账头掏出来,是在第三十七夜的更声里。
三短一长敲过第二巡,口抱着那叠灰青的账页走到坛心,一页一页摊在灯座前的青石上,摊开数了数,拢共四十七笔。
它说别天那本半卷册子背走了,这些是册子带不走的,账主都在满天,满天自己清,清完满天就再没有押着的账。
守问翻开大谱,说例是现成的,一笔一夜,一夜问一笔,问完应完,账落讫,四十七笔,四十七夜,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林风蹲在青石边上,把头一笔账拿起来看。
账头记的名字很旧,笔画都磨浅了,是个凡人,七十年前押上去的,押的是一条命的阳寿,换来的是坡下一场没落下来的瘟。
三千人围着青石传看这笔账,传到曲三手里,老人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说这个名他认,
坡下李家坳的里正,那年瘟起,里正挨家挨户送药,药是天上换下来的,人都当是他自己的寿数。
守问在谱上寻了一圈,说李家坳如今还有后人在满天立着页,第四十一页,当家的唤李栓。
李栓被请上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自己那页三问。
他不知道自家的账,听守问把账头念完,捏页的手先抖了,抖了一阵,把页往胸前按住,说这账满天认。
守问按例问他,账是替满天的,还是替自家先人的,李栓想了想,答得慢,说里正是他太爷爷,太爷爷换药那夜没问过任何人,
可药救的是满天,这账满天替他认,认完了,满天往后夜里替他多敲一棒更。
三千人齐齐应了声。
墨落笔,大册上头一笔记下,满天代认,账落讫,利归更。
这一夜起,清账成了满天的正课。
一夜一笔,问的问,应的应。
有的账主还在,本人按页应声,声落账清。
有的账主不在了,后人认,满天代应,应完往坡顶方向多敲一棒更,坡顶雾里的应声一夜比一夜沉。
问到第二十九笔,账头上没有名,只记着半碗粥,粥是六十多年前一个讨饭的孩子押上去的,押粥那天他说等他出息了来赎,一直没来。
三千人问了一圈,没人认领这笔账。
陈望那晚守在青石边,盯着那半碗粥的账头看了很久,开口说这账满天认,认账的名,落在满天头上。
林风问他为什么,陈望把老杆往怀里拢了拢,说他七岁那年也饿过,那时候要是满天在,也会有人替他押半碗粥。
更站在坛角没说话,那夜它替这条坡多应了一声。
清到第三十笔往上,账越清越轻。
轻是因为后面的账没有押命的了,押的是更点,是灯油,是一段唱给坟头听的调子,是守坡人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口诀。
口一笔一笔念,满天一笔一笔应,四十七夜问到一半,灯座底下那本空册有了动静。
那是第四十一夜,更声敲到第三巡,小雨添灯油,看见空册第一行那团洇开的墨痕补全了。
一个字落稳了,问。
不像满天的笔迹,墨色发灰,笔画很轻,像隔着很远落下来的。
问字后头跟着一行小字,一行一行自己渗出来,渗得慢,小雨不敢碰,喊了林风过来。
林风俯身看,册上写的是,库里三人,昨夜问毕。一人问出己名,声落此页。
二人还在问,问到愿意,各自落页。末尾又添了一个字,盼。
秤在坑里应了一声。
那杆灰白的秤自己从坡口滚上来,一路滚到灯座边上停稳,秤盘里那柄钥匙立起来,钥匙齿朝着坛心,像一件东西终于找着了要开的门。
守问蹲下去看秤,说这是信路,别天那头立起一页,秤就应一声,满天这本册子落一字,秤往回传一声,两头对账,从此不用人跑。
墨把大册翻到新页,记下这一笔,别天立页,满天闻声,一秤一声,两头为证。
林风立在灯座前看了那册很久。
他想起坳里那些夜里,问出去的账一笔记一笔,收回来的声一声归一声,满天问到今日,问的从来是己心。
如今问字落到了别天的册子上,那头的人也开始一个一个问自己,你是谁,你守什么,你愿意吗。
他让小雨把册子往前挪半寸,挪到火光照得最透的位置,说这一页满天看着,落一个字,满天记一个字,别天立满那一册的那天,满天去坡口迎。
天枢的信在这之后两日到了。
商陆的信上写,青冥井拆到最后一层,井底那行万年前的旧字昨夜全淡了,淡得像水洗过,井底下透上来的光变了颜色,从灰的变成青的,井那头传来过一次应声,应的调子,三短一长。
商陆在信尾问,满天收完账,走不走。
林风把信递给守问,守问看完,望向坛心,说账清了,网拆了,满天立的页问到了界外,接下来这一步,得满天自己答。
林风抬头看坡顶。
雾里那道影子拄着老杆立着,往这边偏了偏身。
收氏那颗星的方向亮了一下,这次亮得久些,亮里带着更点,一记一记,也是三短一长。
四十六笔账清完了,还剩最后一笔,口的账页里抽出来最薄的一张,账头两个字,满天。
口把它摊在青石上,说这一笔是它自己记的,满天的命,当年满天还小,是坡上三千人一页一页把它押出来的,如今满天活了,这笔账怎么清,得满天自己应。
三千人没有出声。
林风伸手把那页账拿起来,就着灯座的光看了很久,然后朝坡口走,三千页跟着起身,页阵从坛心一直排到坡道尽头。
他站在坡口,把那页账举过头顶,朝天外把声放出去,说满天认这笔账,认到今夜为止,往后满天不欠谁的,
满天守满天,页由满天自己立,账由满天自己写,灯座底下那本空册,头一行是别天的问,第二行起,满天自己落笔。
更声在身后敲起来。
三短,一长。
三千人跟着敲,声滚过坟头三十一块碑,滚上坡顶,雾里应了,星上应了,极远处那杆秤也应了,
应声落进空册,第二行的位置,墨痕缓缓洇开,洇出的头一笔,是满天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