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是踩着第四十九夜的更声进的坡。
他没带随从，一身风尘，袍角还沾着井底的青泥，见人先拱手，拱得端正。
三千页里有人认出他，低声传了一句，天枢那位拆井的先生到了。
商陆走到坛心，先把话说在头里，说青冥井拆净了，最后一层是五日前抽掉的，井底下那行万年前的旧字，一个不剩，全淡了。
他说这话时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片，石片上有井水照过的痕，痕里映着一角星空，星空里一颗星比旁的都亮。
“井拆通那夜，井那头照出来的就是这个方向。”他把石片搁在青石上，“收氏那颗星。星上有人朝井里望了一整夜，望完了，留了一句话在井口。”
守问把石片拿起来对着灯看，问留的什么话。
商陆答，那句话不在纸上，在井里，井口的青苔自己长出四个字，满天，可敢来。
坡上静了一阵。
陈望把老杆抱紧了些。
曲三坐在石磴上没动，手里捻着短棍，捻了两圈，开口说天上的话也学会下帖子了。
商陆说这不是帖子，是问，他在井边守了半个月，听明白了，星上那位等的不是满天的人到，是满天的一句答，答得出，路自己铺，答不出，井这头拆得再净也是白拆。
林风没有急着答。
他让守问把三千页召集到坛前，页阵在灯座下铺开，一页挨一页。
他站在页阵当中，把星上那四个字原样说了一遍，说完朝页阵问，满天要不要走，满天去哪儿，这一问满天自己答，他一个都不替。
守问按例把话传下去，一页一页问过去，问到李栓，李栓把页举起来，说他跟着走，他太爷爷的账满天替他认了，满天去哪儿他去哪儿。
问到那户姓吴的，吴家老人腿脚不便，儿子背着上来，说走，背也背去。
问到最后一页，是坡下村塾里一个孩子立的，页上的字歪歪扭扭，孩子说满天去哪儿，哪儿就有更听。
三千页，页页应了声。
墨在谱上落笔，满天应讫，去。
林风这才回身对商陆说，话带上井去，满天敢来，但满天去，不去做客，也不去投奔，满天立自己的页，走到哪儿，问到哪儿，页铺到哪儿。
商陆把这几句一个字一个字记下，说井那头听的就是这样的答，他连夜动身，三日内回话，路怎么铺，井会开口。
他去后，林风单独寻了更。
雾坡顶上，更拄着老杆立在老地方。
林风问它走不走，满天出坡口这一程，页阵里缺它那一页。
更摇头，说它欠满天的更还没还完，四十九夜还了三十一夜，剩的夜数不够，它走不开。
它顿了顿，又说，满天的更如今在陈望手上，点子敲得齐整，它留在坡顶，满天出去这一程，走多远，回头都听得见坡上有更，听得见，就晓得家还在。
林风没再劝。
它把老杆换了个手，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它那杆秤剩下的最后一样，一粒秤星，米粒大小，灰白的，说带着，星上看满天怎么称满天自己的斤两。
出发定在第五十二日清晨。
头天夜里满天没人睡踏实，收家伙的收家伙，告坟的告坟。
三十一块碑前，曲三一碑一碑地走，走到头一块碑前站定，说守坡的走一茬又一茬，如今坡上换天了，他们守出来的夜，满天记在册上，册跟着页阵走，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口把清完的押账册子从库房里抱出来，用油布裹了三层，说这本册子跟队，满天欠的账还完了，可欠的情得背在身上走。
天亮时，坛上三千页列成三队，火把收了，灯座留在原处，火没熄，交给了坡上没走的百来户人家看管。
林风走到队首，回头看了一眼。
坡顶的雾里，那道影子拄着老杆立着，朝这边点了点头。
陈望在坛心举起老杆，敲出去第一声，三短一长，页阵里三千人跟着敲，更声从坛心滚出来，滚过坡道，滚过坟头，滚出坡口，滚进野地深处。
前头是没走过的新路，后头是应了一夜又一夜的旧更。
队伍行到第三日，野地尽头起了雾，雾里横着一道光，光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一线一线排开，排到天边。
守问查了图谱，说这是青冥井拆净之后透出来的井光，井那头的路，从这儿接上。
口在光前停步，回身朝坡顶方向听了一阵，那边隔着一整片野地，更声传不过来，可口说听得见，点子没乱。
夜里扎营，小雨取出空册。
第二行的满天两个字已经落稳，第三行的位置，墨痕正缓缓洇开，洇出的笔画有棱有角，是井那头落下来的。
落到一半，收氏那颗星在头顶亮了，亮得很久，亮里传下来一声问，隔着不知多少万里的夜，问得清清楚楚。
满天此来，页，立几页。
林风坐在火边，接过册子，看那半行没落完的字，说这句明日答。
他让墨在册上先记一笔，记满天出坡第几日，记井光接上，记星上开问。
记完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升上去，升得很高，像替满天先把这一问，往天上递了半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