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山巅的风还带着夜里那股铁锈味,可太阳一出来,味道就淡了,被灵气冲散了。
林风站在总殿门口,看着眼前的广场。
广场比他想象的大十倍。
碑上刻着“轮回殿总殿”四个字,字是柳萱写的,笔锋稳,收笔带一丝冰莲纹的痕迹。
苏璇认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就说了,“柳萱的字,比以前写的硬派了。”
小雨走在前面,回头笑了一下,“璇姐好记性,这碑立了八年了。”
她穿一身暗青色长袍,袍角绣着轮回纹,头发挽得利落,腰间挂着一枚令牌。
令牌是暗金色的,跟林风腕子上那枚殿主扳指一个色。
可她那双手……
林风多看了一息。
手指修长,指尖有薄茧,指节微微发粗。
那是常年握笔、刻阵、搬灵石磨出来的。
十余年前那个躲在他身后哭的小姑娘,手是软的。
……
小雨带他们进总殿。
殿内正中央摆着一方沙盘,玄黄界的缩影。
沙盘上密密麻麻插着旗子。
暗金色的旗,冰蓝色的旗,银白色的旗。
十六座分殿。
小雨拿起一根细棍,点在沙盘上。
“哥,你看。”
“东域四座,南域三座,西域五座,北域四座。”
“每座分殿辖三千到五千人不等,加起来……”
她顿了一下。
“七万出头。”
林风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旗子,没说话。
七万人。
他走的时候,轮回崖上只有五个人。
他自己,苏璇,小雨,小锤,柳萱。
五个人。
如今七万。
……
“阵法呢。”他问。
小雨把细棍移到沙盘中央,点在轮回崖的位置。
轮回崖在沙盘上亮了一下,暗金的光裹着冰蓝的纹。
“轮回崖扩了三轮。”
“第一轮是你走后第三年扩的,柳萱姐拿冰火破灵丹的方子换了神工宗的阵基图纸改了七遍才装上。”
“第二轮是第七年,天剑宗并入之后带了一批阵师,把防御阵从单层改成三层叠加。”
“第三轮……”
她停了。
“是去年。”
“柳萱姐一个人扛的,她把自己关在阵眼房里四十天,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小撮。”
苏璇听到这儿攥了一下拳。
林风没出声,他看着沙盘上轮回崖那个亮点,光在跳,跳得稳。
像似有人在里头守着。
……
“人呢。”他又问。
“中坚力量分三拨。”
小雨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拨是跟着柳萱姐十余年的老人,轮回崖那批,几个神工宗旧部、丹盟留下的师兄师姐,现在管着阵法和丹药。”
“第二拨是天剑宗并入的弟子,李罡带的一批剑修,王磐带的体修,还有后来陆续归附的散修和小宗门。”
“第三拨是近五年新招的,年纪小,根基浅,但胜在忠心。”
她数完了,看林风。
“三拨人加起来七万。”
“柳萱姐管了十余年,一视同仁,谁也没亏待。”
……
他们往殿后走。
殿后是一片演武场,场边立着几排石靶,靶上刻着不同境界的标记。
场上有人在练剑。
一个中年剑修背对着他们,剑势沉,每一剑劈下去都带着风声。
林风多看了一眼。
那剑法……
叠浪剑诀。
天剑宗的外门基础剑法。
中年剑修收了剑,转过身。
他看见林风的那一刻,手里的剑差点掉了。
“殿……殿主?”
声音在抖。
场上其他人听见了,纷纷停手看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
十几个人围过来,眼睛全红了。
“是殿主!”
“殿主回来了!”
“十余年了……殿主终于回来了!”
为首的中年剑修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石板上,砸得响。
“属下李罡,天剑宗外门弟子,大比那年……您点过我膻中穴。”
他抬起头,眼眶湿的。
“您还记得吗。”
林风看着他,看了三息。
记得。
大比决赛,他拿叠浪剑诀九重浪合一,点了陈轩的膻中穴。
李罡是那年八强之一,半决赛被陈轩三剑劈下台。
那都是十余年前的事了。
“记得。”林风说。
他伸手把李罡拉起来。
“起来,不用跪。”
李罡站起来,手还在抖。
身后那十几个天剑宗旧弟子,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眶红的红,嘴唇抖的抖。
有人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有人已经哭了,哭得无声。
小雨站在旁边,没打扰他们。
等那群人散了,她才凑到林风身边,声音压低了。
“哥,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林风看她。
小雨的脸沉下来了。
“轮回殿这些年……不容易。”
“外部势力试探过七次,最大的那次是五年前,三个宗门的联军压到北域分殿门口,柳萱姐带人守了半个月,打退了。”
“内部……”
她顿了一下。
“派系在形成。”
“老臣派跟着柳萱姐十余年,从轮回崖那会儿就在了,他们信柳萱姐。”
“新锐派是天剑宗并入之后慢慢聚起来的,李罡领头,王磐辅着,他们……”
她咬了一下嘴唇。
“他们对你有想法。”
林风没意外。
“什么想法。”
“他们觉得你消失了十余年,突然回来……”
小雨看着他。
“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扛得起这个殿。”
林风站在演武场边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他没生气,只是点了一下头,“理解,十余年没在,人家不信我,正常。”
小雨愣了一下,她以为哥会生气,“哥……”
“不急。”林风说,“信不信不是靠嘴说的,我先把事情理清楚,一个一个来。”
他看小雨。
“你先跟我说柳萱。”
小雨带他们走到殿后一处安静的回廊。
回廊尽头有一间小药房,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柳萱姐每天在这儿待两个时辰。”小雨说,”配药,看各分殿送上来的丹药损耗报表,核对灵石出入,十余年,一天没断过。”
林风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她累吗。”
小雨低下头,“累。可她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五年前那仗打完,她一个人在阵眼房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撮,脸上带着笑,说‘没事,阵法稳了’。”
“去年扩第三轮阵的时候,她连着四十天没出阵眼房,我端饭进去,她趴在阵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小雨的声音哑了,“哥……她替你把家扛了十余年,她一句怨言都没有。”
……
林风没说话,他转身走向总殿正门,门口那块石碑还立着。
“轮回殿总殿”五个字在日光下亮着。
他走到碑前,站住了。
掌心贴上去。
石碑冰凉,纹路从掌心传进骨头里。
他闭上眼。
地底那道声音还在。
哑弱的,喊了十余年的。
那个声音还在喊他的名字。
他听见了,可他没有动。
他把手从石碑上收回来,睁开眼。
“先处理眼前的事。”他说。
苏璇站在他身后,没催他。
小锤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嚼着没出声。
小雨看着他的背影,眼圈又红了。
……
黄昏。
林风坐在总殿偏厅里。
桌上摊着一份名册,小雨整理的。
七万人的花名册,分殿分布,阵法布局,灵石收支,丹药库存。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翻得很慢。
苏璇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手边。
他没喝。
小锤从外面探进头来。
“林哥,晚饭好了。”
“放那儿吧。”
小锤缩回去了。
苏璇坐在他对面,看他把名册翻完最后一页。
“想好了?”她问。
林风合上名册,“明天,召集各分殿主,开会。十六个殿主,一个不能少。轮回殿十余年了,该从头理一遍了。”
苏璇点头,她没再问。
林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总殿广场,广场尽头是石碑。
石碑后面是轮回崖的方向。
他看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地底那道声音……
还在喊。
他闭上眼,“等我。”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然后他睁开眼,转身回桌前。
名册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