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风就醒了。
名册合在桌角,茶凉透了,杯底沉着一片没化完的茶叶。
他坐起来,闭上眼。
那道声音还在。
嘶哑的。
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绷了十余年,快要断了,可就是没断。
声音从地底传上来,穿过石碑,穿过总殿的地板,穿过十几丈厚的岩层,传到他的骨头缝里。
喊的是他的名字。
“林风。”
“林风。”
喊了十余年。
嗓子都喊哑了。
……
苏璇醒得比他早。
她坐在窗边,诛天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四道冰莲纹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
她在听,不是听风声,是听地底那道声音。
“你也听见了。”林风说。
苏璇点头,“昨夜就听见了,我以为是错觉。”
她把诛天剑收起来。
“那声音……不对”,林风走到她面前,“气息跟初代殿主的纹路一模一样。”
苏璇抬头看他,“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林风说,“我在诸天之下的时候,初代殿主完整那一刻,他身上那股气息我记了。”
“暗金裹白金,白金裹暗金。”
“地底这道,走向完全一样。”
“可比初代殿主……更加深沉些。”
他顿了一下。
“更为古老。”
……
小锤从隔壁房间探进头来。
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印。
“林哥,你起了?”
“起了。”
“那早饭……”
“先不吃。”林风看他,“有个事,你跟我下去看看。”
小锤愣了一下,把嘴里的哈欠咽回去了。
他把炮扛上肩,走到林风身边。
“去哪儿。”
“总殿底下。”
……
小雨还在睡。
林风没叫她。
他带着苏璇和小锤,从总殿后门出去,沿着石碑背后的一条旧路往下走。
路很窄。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
这条路不像有人走过。
十余年了,没人来过这儿。
走了约莫百步,路到了尽头。
一堵墙。
石墙。
墙上刻着纹路。
林风站住了。
他看那面墙看了五息。
纹路他认得。
吞天战纹。
跟他骨头里的走向一样,可又不完全一样。
骨头里的纹是初代殿主撕开自己那一刻迸出来的根,纹路精密,走向规整,像被人拿尺子量过。
墙上这些纹……粗。
线条宽,转折钝,收笔的地方不修边幅。
像是人为刻的。
到是不在意好不好看,只在乎刻得深不深。
“这封印……”苏璇蹲下来,指尖贴上墙面。
冰蓝光从指尖淌过去,淌上石面。
纹路应了一下。
很微弱。
如沉睡了太久的人被碰了一下肩膀,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有反应。”苏璇说,“认我的血脉。”
她闭上眼,把守剑人的血脉往墙里送了一层。
冰蓝光渗进石缝里,渗了三寸,停了。
苏璇猛地睁开眼,“里面有东西。”
林风蹲下来,“什么东西。”
苏璇的脸色变了。
“一股气息。”
“跟初代殿主同源。”
“可比初代殿主……浓厚得多。”
她收回手,指尖在抖。
“初代殿主是三万年前的人。”
“这封印里的气息……”
“至少比三万年还古老。”
……
林风没说话。
他把手掌按上墙面。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骨头里的纹路猛地跳了一下。
跳得急切。
殿主扳指也跟着亮了。
白金光从腕子内侧淌出来,淌过掌心,淌上石面。
石墙上的吞天战纹被白金光照到的地方,一道一道亮了。
亮得慢,似一盏一盏被人点亮的灯。
可亮到第七道纹的时候,停了后面的纹不亮了。
林风试着多灌一层力,灌不动。
封印把他的力原路弹回来了。
弹回来的力道不大,可方向很准。
精准地弹在他的掌心,弹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硬打打不开。”他说。
他退了一步。
“这封印有识别。”
“只认特定的血脉。”
“混沌境的力灌进去,会被弹回来。”
“硬灌……可能会触发反噬。”
小锤把炮放下来,蹲在墙根边上,用手摸了摸那些纹路。
“林哥,这纹比我爹拓的钟纹还老。”
他掌心雷纹贴上石面,雷纹跳了两下。
“我爹的钟纹是三万年前拓的。”
“这墙上的纹……比我爹那个老,老多少……我说不上来,反正老。”
……
林风站在墙前,闭上眼。
地底那道声音又传上来了,比刚才近了一些。
“林风……”
“林风……”
哑的。
疲惫的。
可还在喊。
应该喊了十余年没停过。
他睁开眼,“它认识我。”
苏璇看他,“什么?”
“这道声音。”林风说,“它在喊我的名字。”
“它知道我叫林风,它等了十余年,等的就是我。”
他抬起右手,腕子内侧,殿主扳指还亮着。
暗金色的环,烙在三万年前的骨头上。
他把手掌重新按上墙面,这回没灌力。
只是把扳指贴上去了,贴上去的那一瞬,整面墙都震了。
殿主扳指的光从掌心涌出来,不是白金光是暗金色的。
跟墙上那些古老吞天战纹一模一样的暗金色。
瞬间,两种纹碰在一起,共鸣了。
骨头里的纹在跳,墙上的纹在亮。
一道接一道。
这回没停在第七道。
第八道。
第九道。
第十道。
一直亮下去。
亮到墙面最深处,亮到石缝最底端,亮到那些粗粝的、古老的、比三万年还老的纹路全部苏醒。
整面墙亮了,然后墙开始裂。
从中间裂开。
裂缝从中间蔓延到两边,蔓延到顶,蔓延到底。
石屑往下掉,灰尘扬起来裂缝越来越大。
大到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大到能看见里面那条黑漆漆的通道。
通道往下。
一眼看不到底。
……
那道声音从通道深处涌上来。
近了。
比刚才近了十倍。
“林风……”
“林风……”
这声音像一个人喊了十余年,嗓子早就喊破了,只剩下气音。
可那气音里带着一丝东西。
期盼?
等了十余年的期盼。
苏璇攥紧诛天剑,冰蓝光贴在剑身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小锤把炮扛起来,炮口对准通道深处。
“林哥,我先进还是你先进。”
林风看着那条通道,通道壁上刻满了纹路,跟他骨头里的一样的纹路。
“我先进。”他说。
苏璇没拦他,她知道拦不住。
那道声音喊的是他的名字。
等的是他。
只有他能进去。
……
林风站在通道口。
风从底下吹上来。
风里带着一股气息。
暗金的。
裹着一丝白。
跟初代殿主的气息一模一样。
可更为古老深沉。
他回头看了苏璇一眼。
苏璇站在后面,诛天剑横在身前,冰蓝光贴着钟网丝线走。
“我下去看看。”他说。
“你和小锤在上面等着。”
“如果我半个时辰没上来……”
“我下来找你。”苏璇说。
声音不大。
可没得商量。
林风笑了一下。
他没争。
“行,那就一起。”
他转身,朝通道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石阶是暗金色的。
纹路从脚底一直蔓延到深处。
每走一步,那道声音就近一分。
每走一步,骨头里的纹就跳一下。
他加快脚步,朝通道深处走去。
苏璇跟在他身后,冰蓝光把通道壁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照亮。
小锤扛着炮走在最后,掌心雷纹跳得比脚步还快。
通道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
“林风……”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