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
总殿正厅。
十六把椅子排成两列,暗金色的椅背上刻着轮回纹。
小雨昨晚亲自去每座分殿传令,十六位殿主今早全到了。
有的骑了半天的马,有的连夜赶路,袍角还沾着泥。
林风坐在正中的主位上,苏璇在他右手边,小锤扛着炮蹲在门口。
柳萱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手里还攥着一份丹药清单。
她头发上那撮白,在晨光里看得清楚。
……
十六位殿主到齐。
林风扫了一眼。
左边八位,全是老面孔。
轮回崖那批跟着柳萱十余年的老人,有几个他认得,有几个面生。
面生的是近五年才提拔上来的,可骨子里的纹路骗不了人,都是轮回崖出来的。
右边八位,新面孔居多。
李罡坐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剑横在膝上。
王磐坐在他旁边,体格壮了一圈,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
其余六位,有散修出身的小宗门宗主,有归附后立过功的将领。
两拨人,泾渭分明。
左边看右边,眼神里带着审视。
右边看左边,眼神里带着不服。
……
林风没急着开口。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话了。
“十余年了。”
声音不高,可正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走了十余年,轮回殿从五个人变成七万人。”
“这十余年,柳萱扛着,小雨撑着,你们十六个人分殿四方,把家守住了。”
他顿了一下。
“我谢你们。”
他站起来,朝柳萱点了一下头。
柳萱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回了一礼。
“殿主客气了。”她声音稳,“都是该做的。”
“该做的。”林风重复了一遍,“可‘该做’两个字,扛十余年,不容易。”
他转身看向在座所有人。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轮回殿重整。”
……
正厅里安静了一息。
左边那八位老臣微微点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右边那八位新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
林风没理会那些眼神。
他走到正厅中央,沙盘前面。
“轮回殿如今的架构,是十余年前应急搭的。”
“五个人分三摊,柳萱管丹药阵法,小雨管内务传承,苏璇管对外征战。”
“那时候人少,摊子小,五个人够了。”
“如今七万人,十六座分殿,老架构撑不住了。”
他把手按在沙盘上。
“我打算重新划分职责。”
“苏璇,总领对外征战与防御。”
苏璇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十六座分殿的防御阵、对外战事、边界巡查,全归她管。”
“柳萱,总领丹药与后勤。”
柳萱也站起来。
“丹药炼制、灵石调配、物资储备、伤员救治,全归你。”
“小雨,总领内务与传承。”
小雨站在殿门口,愣了一下。
“哥……我?”
“你。”林风看她,“十余年了,你把内务管得比柳萱还细,传承那套规矩是你一手搭的,你不管谁管。”
小雨的嘴张了张,然后闭上了。
她点了一下头,“行。”
……
三摊分完了。
林风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接下来,是长老会。”
“十六位殿主,加上苏璇、柳萱、小雨,共十九人。”
“重大决策,十九人共同商议。”
“殿主有最终决断权,但决断之前,必须听完十九人的意见。”
他顿了一下。
“谁有异议。”
正厅里沉默了三息。
然后左边最末位站起一个人。
神海境巅峰的修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十余年风霜刻出来的褶子。
“殿主。”他拱了一下手,“属下赵恒,轮回崖第三批弟子,第五分殿殿主。”
“说。”林风看他。
赵恒的声音沉,“殿主离开十余年,轮回殿这七万人、十六座分殿,是柳萱姐带着我们一砖一瓦搭起来的。”
“属下不是质疑殿主。”
“可殿主刚回来,对如今的局势……怕是了解不深。”
“您提的这个架构,属下觉得……操之过急了。”
他身后那七位老臣,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右边李罡也站起来了。
“殿主。”他的声音比赵恒硬一些,“属下也有一言。”
“说。”
“天剑宗并入轮回殿十余年,我带的那批弟兄,从外门弟子做到分殿中坚,立过功、流过血。”
“长老会十九个席位,天剑宗出身的只占三席。”
“我觉得……不够。”
他身后那七位新锐,有人附和点头,有人攥着拳头像在等林风的回答。
正厅里的气氛沉下来了。
老臣觉得殿主不了解情况就改架构。
新锐觉得分到的席位不够多。
两拨人,各怀心思。
林风站在沙盘前面,没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赵恒,又看了一会儿李罡。
然后他笑了。
笑得轻。
“赵恒。”
“属下在。”
“你第五分殿辖四千七百人,北域防线最长的一段在你手里。”
“五年前外部联军压境,你守了七天七夜,打退了三次冲锋。”
“柳萱的丹药有一半是你的人消耗掉的,可你的人没退。”
赵恒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殿主记得这些。
“你的贡献,我记着。”林风说,“可你刚才说‘操之过急’。”
“我问你,轮回殿如今的架构,撑得住七万人吗。”
赵恒没说话。
“撑不住。”林风替他答了,“你自己也知道撑不住,否则你昨夜收到传令的时候,不会连夜赶路半天就到。”
“你急着来,是因为你也觉得该改了。”
赵恒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
林风转向李罡。
“李罡。”
“属下在。”
“天剑宗并入十余年,你从外门弟子做到东域四殿总领,辖一万两千人。”
“你的弟兄立过功,我知道。”
“可你说席位不够。”
“我问你,天剑宗出身的殿主,占了几席。”
“三席。”李罡答。
“七万人里,天剑宗出身的占多少。”
李罡顿了一下,“约莫两万。”
“两万人占三席,七万人占十九席。”
“比例差多少,你自己算。”
李罡的脸也红了。
他算了一下。
三席占十九席,约莫一成六。
两万人占七万人,约莫三成。
差了一倍。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林风站在沙盘前面,看着在座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老臣觉得我走了十余年,不了解情况就回来指手画脚。”
“新锐觉得殿主偏心老臣,天剑宗的人被亏待了。”
“你们想的都对。”
“可你们想错了方向。”
他把手按在沙盘上。
混沌境的气息从掌心透出来,不是压,是渗。
暗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淌出来,淌上沙盘表面。
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子,全亮了。
十六座分殿,七万人,同时亮了。
在座十九个人,修为最高的神海境巅峰,最低的开元境九重。
没有一个人能挡住这股气息。
可那股气息没压他们。
只是让他们感知到了。
感知到殿主现在的修为,已经到了一个他们连仰望都够不着的高度。
混沌境。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风把手收回来。
暗金色的光退了,沙盘上的旗子暗下去。
“我有实力压服你们。”他说。
“可我不压。”
“我选择跟你们商议。”
“因为轮回殿不是靠一个人的实力撑起来的。”
“是靠你们每一个人,十余年,一砖一瓦搭起来的。”
他看赵恒。
“你的北域防线,我不能替你去守。”
他看李罡。
“你的东域四殿,我也不能替你去管。”
“我能做的,是把架构理顺,让每个人该拿的拿到,该担的担起来。”
“长老会十九席,按比例重新分。”
“天剑宗出身的,从三席加到五席。”
“老臣派的,从八席调到七席。”
“其余六席,给近五年新提拔的将领。”
“谁有异议。”
……
正厅里沉默了十息。
然后赵恒站起来了。
他朝林风拱了一下手。
“属下……无异议。”
“殿主说得对,是老臣操之过急了。”
他身后那七位老臣,也纷纷站起来拱手。
李罡也站起来了。
“属下……也无异议。”
“五席,够了。”
他身后那七位新锐,也跟着站起来。
柳萱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林风处理这一切。
等所有人都表态了,她才站起来。
“殿主。”
“嗯。”
“架构我没意见。”
“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重整之后,各分殿的丹药配额、灵石调配、阵法维护,全得重新核算。”
“这笔账,至少得算半个月。”
林风点头。
“你算。”
“算完了给我看。”
柳萱笑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头一回笑。
现在散会。
十六位殿主陆续离开总殿。
有的走之前回头看了林风一眼,眼神里的审视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服了。
可能是信了。
也可能只是觉得,这个殿主,跟十余年前不一样了。
正厅空了。
苏璇走到林风身边。
他还站在沙盘前面,手按在沙盘边缘,没动。
“累吗。”她问。
林风摇头。
“不累。”
“可比打仗累。”
苏璇笑了。
“我看出来了。”
“你方才那股气息,压得他们脸都白了。”
“可你没压下去。”
“你收了。”
林风点头。
“压服了,心不服。”
“得让他们自己服。”
他把手从沙盘上收回来。
“重建比打天下……难。”
苏璇看着他。
“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以前不用想这些。”
“以前只管打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
“如今七万人的命搁在手里。”
“打错了,死的是自己人。”
苏璇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微凉。
她握了一会儿,就握暖了。
“明天开始理账。”她说。
“嗯。”林风点头。
“地底下那件事……”
“今晚再去一趟。”
“纹路在渗透,守界者说的那根‘根’……已经开始动了。”
“我得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苏璇看着他。
“我跟你去。”
“嗯。”
小锤从门口探进头来。
“林哥,午饭好了。”
“放那儿吧。”
小锤缩回去了。
林风坐在椅子上,闭上眼。
沙盘上的旗子还亮着。
十六座分殿,七万人。
他的家。
他的担子。
他的仗。
“先吃饭。”他说,“然后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