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亮，第六日。
后半夜那道名，落了一夜。
守账的墨守在静欠那一页页头，添了一行小字。写完，墨没退。它贴着那一行，守着。
守应。姓守，名应。籍，落了。
小雨的笔落在布上。
静，有名。守姓，应名。名入族谱，谁也勾不动。
老守在骨里，把这一行过了三遍。
“一万年前，满天朝着它应了一声。”
“那一声，它没接，含了。”
“如今那一声，成了它的名。”
“往后满天叫它，叫的，就是自己欠它的那一声。”
坛上三千人，没人出声。李罡坐在坛边，锨横在膝上，没磕坛石。
林风站在坛心，朝缝外。
“守问。”
“在。”
“那个静字，昨夜沉到哪儿了。”
守问的暗伏在缝沿，验了一阵，传话进来。
“沉到籍跟前，停了。”
“半夜，字往下压了一回。压不动。”
“天亮前，又压一回。还是压不动。”
“方才，字退了半分。”
坛上骨纹，齐齐亮了一线。
老守在骨里开口。
“有籍者不收。”
“这一条，是笔自己刻在墙上的。”
“它刻的规矩，它得认。”
“籍在内，记在外。字沉了一夜，沉到籍跟前，进不去了。”
守问接着传话。
“两夜之期，作废了。”
“还有一条。”
“暗里那个，昨夜也到了。”
“到了籍外，三尺。停在那儿，没动。”
苏璇按着剑，站在林风身侧半步。
“它在等什么。”
守问顿了一息。
“等籍破。”
“应的籍一天在，它一天进不来。”
“可它不走了。”
缝外，应的边界伏着。那个退了半分的字悬在边界外，不进不退。三尺外的暗里，另有一处，比暗更沉。
林风把册翻开，翻到静欠那一页。
还讫三笔。剩窝外哑一应，别天一页。
“先办当日的事。”
“窝外哑一应。今日，还。”
守问的暗压出去，半晌，传回来。
“它说，还。”
“它还说了一条。”
“那一应的主，没有名。”
“册外应，没上过谱。应出去，声出口，没落处。”
“一万年前，念名班念到暗处那几排，有一个没名的，应了一声。”
“声出口，就到了它嘴里。”
“它把这一声，含了一万年。”
坛上，哑了一息。
小雨的笔悬在布上，没落。
“哥。”
“满天再没有没名字的地方。这一条，是你立的。”
“它的名，谁来落。”
林风看着册页，看了三息。
“它应出去这一声，等的是有人应回去。”
“走到谁跟前落得住，谁替它应，谁替它落名。”
日头爬到半坛，缝外，应的边界，张开了一线。
一声应，从那一线里浮出来，悬在空窝上头。
守账的墨出了册，候在线边。应过一线，验一线。
验完，墨传话。
“是一句在。”
“没主的在。”
那一声应，落上骨纹，走起来了。
过一界，那一界的骨纹亮一线。一万界的骨纹，从缝沿起头，一界一界，亮过去。
走到白鹿，三百盏灯齐亮了一息。
走到青冥，井口的骨纹亮了，没人应。
走到天枢，守环亮了，那声应绕着环走了一圈，没落。
它一路走，一路停。界界都亮，界界没人接。
无名的应，落不进有主的骨。
三千人在坛上仰着头，看那道亮走了一圈，走回缝沿，暗下去。
它又悬回空窝上头了。
哑着。
李罡站起来了。
他走到坛沿，仰头，看着悬在窝上那一声应，开口了。
就一个字。
“在。”
那一声应，从窝上落下来，落进骨纹，停在坛沿，停在他脚前三寸的石上。
亮了。
小雨的笔落下去。
“哥，它认了。”
“它等的不是名，是一声应。”
“有人应它一下，它就在一下。”
李罡低头，看着脚前那点亮。
“我哑过三天。”
“哑着的那三天，我最想听的，就是有人肯应我一声。”
坛上三千人，没人说话。李罡抱起锨，回了坛角，蹲下。
“落名。”林风说。
小雨想了一息，落笔。
守在。
“往后念名班念到它，念守在。”
“它应什么，它自己应。”
守账的墨回册，批了。
“还的是原声。一万年，一丝没磨。”
“静欠，第四笔，窝外哑一应，还讫。”
批完，墨添了一行小字。
守在，无籍落籍。应主李罡。
坛角，小锤摊着右掌。那一声应过骨纹的时候，头一道雷纹自己亮了一下，亮完，接着回气。
黄昏，守暗班从缝沿回来，石板上添了两行。
边界，又退了一尺。
那个静字，又退了半分。
石板末尾，还添了第三行。守暗班写这一行的时候，炭条顿了两回。
暗里三尺外那一处，挪了。
不是朝应挪的。
朝缝沿。
守问的暗，猛地压过去，压到头，停住。
“账主。”
“它不等籍破了。”
“它绕开应，朝缝沿来了。”
“它不够墙，不够那四万一千笔。”
“它够笔。”
坛上，哑着。
守问顿了很久，才把最后一句递进来。
“笔，不在墙上了。”
“笔在守笔手里。”
“守笔散了一万年，籍，是掉的。”
老守在骨里，把这句话过了三遍，声音沉下去。
“守散，籍掉，籍掉，笔记。”
“它散了一万年，躲的就是这一条。”
“如今籍外那个到了跟前，头一个够得着的，不是应。”
“是握笔的那只手。”
林风合上册，抱进怀里。
“明日头一件事。”
“给守笔落籍。”
“笔是守一族的骨，人是满天叫回来的。”
“要收笔，先问过满天。”
骨纹里，一万界齐齐应了一声。无声。
满天整条骨，亮了一遍，又暗下去。
骨心里那一声应，长明着。
雾泷界的骨里，两半调挨着。断霞界，霞起了有声，霞落了有声。
坛前脚边，那一点亮，守在李罡脚边，一夜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