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7 章：炼天游-宝竹岛
周玄金丹，因宗门俗务，往北海以东走了一趟。
事毕，他绕道东行，化作奔流光芒，飞了两日，望见一座狭长岛屿。
岛名宝竹，纵横两百余里，远远看去像一枚青玉簪子横在海上。
舟未靠岸，周玄已闻到风里的竹香。
清苦、微涩，混着海盐，像有人在海边煮竹叶茶。
许多低阶货运灵舟，泊在岛南竹码头。
码头全用竹材搭建，竹桩、竹板、竹缆，连系船的木桩都是老竹根。
岸边立着一块竹碑，上刻：宝竹岛，下修采竹，缴半为税，禁入四阶禁地，禁伤竹根，禁带火种入林，禁止任何斗法。
碑旁坐着个竹冠老者，闭目打盹，身前摆着竹筐，筐里全是灵石。
采竹客排队缴税，有的扛一捆青竹，有的拖一筐竹根，还有的提着竹篓，篓里装着刚削好的竹片。
周玄缴了入岛费，领了一枚竹牌，牌上刻着“客”字，背面有简图，标着竹林的阶次分区。
他问老者：岛上只有竹子？
老者睁一只眼：只有竹子，你看得见的，都是竹子～你看不见的，也是竹子。
说完又闭上眼，有宝竹真君这尊大佛在，老者的态度，向来如此慵懒。
周玄踏入竹林时，第一个感觉是，竹子疯了！
外围是一阶灵竹，种类已经多得吓人。
青皮竹、毛竹、水竹、斑竹、紫竹、苦竹、淡竹、慈竹，高的七八丈，矮的只到膝盖。
竹竿颜色也是各异，翠绿、墨绿、黄绿、紫黑、灰白，还有带条纹的，绿底黄纹像虎皮，紫底黑斑像豹尾……
竹叶更是千奇百怪，细如柳叶的，宽如巴掌的，卷成筒状的，裂成丝状的……
风吹过时，声音也不一样。
细叶竹沙沙如细雨，宽叶竹哗哗如翻书，卷叶竹呜呜如吹埙。
周玄沿竹径往里走，见一片“灯笼竹”。
竹节膨大如灯笼，节间透明，里面蓄着淡绿色液体，阳光一照，像挂了一串翡翠灯笼。
他伸手敲，竹节发出清脆响声，液体晃荡。
旁边竹牌写着：灯笼竹，一阶，节内汁液可制照明符液，忌摇晃过猛，汁液喷出易燃。
再往里，竹竿变粗，种类也更奇。
周玄看见一片“琴竹”，竹节极长，节间中空，节隔极薄。
风吹过时，整片竹林发出do re mi的调子，高低错落，像有人在林间弹琴。
他凑近看，节隔上生着细孔，排列如音阶，风从孔入，震动竹膜发声。
琴竹旁边立着竹牌：琴竹，二阶，可制鸣音类法器，采时需留三节以上，否则不发声。
又见“墨竹”，竹竿漆黑如墨，竹叶也是黑的，但叶背银白。
周玄用指甲刮竹竿，刮痕处渗出黑汁，腥苦。
竹牌写：墨竹，二阶，汁液制符墨，上品，忌沾灵材，沾之难除。
他看见几个散修正用竹刀刮墨竹，下垫竹筒接汁，手上都戴着竹皮手套。
竹林深处，辟出许多竹棚、竹屋、竹作坊，散修们在此就地加工。
周玄一间间逛过去，看得眼花缭乱。
有制符的老修士，用琴竹膜裁成符纸，墨竹汁调朱砂，画成“竹音符”，一撕即发出尖锐鸣叫，可传讯十里。
旁边竹架上晾着“竹叶符”，用宽竹叶浸药水，阴干后画符，轻薄如纸，贴身上可避毒虫害蛊。
有炼器的年轻散修，把灯笼竹节剖开，掏空内液，装入萤石粉，封口，制成“竹灯”，可在鬼雾、幻夜里发光指引，可卖三块灵石一盏。
还有人用紫竹根雕成竹杯，杯壁刻聚灵纹，倒水进去，水自带微灵，常喝可养气。
周玄看着素雅，花十块灵石买了一只，权当纪念品，就是这价格……只能说这里也有景区特色。
还有炼丹的，竹棚里支着竹鼎，熬煮竹沥。
苦竹沥清毒，淡竹沥化淤，琴竹沥安神……
还有专门制茶的竹亭里，坐着个女修，用竹夹夹着竹叶在竹筛上翻焙。
她卖“宝竹三味”：一阶青竹叶茶，清心。
二阶琴竹叶茶，养神。
三阶紫竹叶茶，益气。
周玄要了一盏琴竹茶，汤色浅碧，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神念似闻琴音，温暖舒适，有些微增益，对他的金丹神念却是聊胜于无。
女修说：琴竹叶要午时采，及时焙，那时竹膜震动最匀，叶脉里音气最足。
周玄听得似懂非懂，又喝了一口。
还有制令符的竹牌坊里，散修把竹片削成令牌。
其上无字，以竹沥涂之，制成“竹令”。
这些竹令，明显是作为灵符类法器的胚材，批量制作，再批发到宝竹岛外，由购入的炼器师们自行炼制为法器。
午时，周玄作为高雅修士，自然是要在竹阁之中，品鉴美食。
食肆全竹结构，竹桌竹椅竹碗竹筷，连灶台都是竹根垒的。
菜单写在竹片上，全是竹菜。
有竹笋炖海蚌、竹荪煨灵鸡汤、竹沥蒸鱼、竹叶包饭、竹筒焖肉、凉拌竹耳、竹花蜜饮……周玄要了一桌。
竹笋炖海蚌，汤色乳白，笋段脆嫩，蚌肉鲜甜，汤里浮着几粒灵药。
掌柜说笋是今早刚挖的一阶毛竹笋，海蚌是岛北滩涂现捕的。
竹荪煨灵鸡汤，竹荪吸饱鸡汤，滑如凝脂，咬一口汁水四溢。
竹沥蒸鱼，鱼是北海青衣，蒸时淋三阶淡竹沥，鱼肉自带清甜，腥味全无。
竹叶包饭，用宽竹叶裹灵米、腊肉丁、竹菇丁，蒸熟后竹叶香渗入米粒，米粒碧绿。
竹筒焖肉，肉块和竹笋丁塞进竹筒，封口炭烤，竹膜焦香裹着肉香，打开时“啵”一声响。
凉拌竹耳，竹耳是竹竿上生的菌，形如耳朵，脆生生，拌醋和竹盐，爽口。
竹花蜜饮，竹花蜜冲竹叶水，淡黄清甜，喝完杯底留一层细竹粉。
周玄吃了一半，见邻桌散修点了一道“竹燕窝”。
那是竹节内壁刮下的竹膜，煮成羹，加竹花蜜，透明如燕窝，入口即化。
他也要了一碗，果然滑嫩。
掌柜所言，这是二阶慈竹膜，一年只能刮两次，刮多了竹子就死。
所以贵，一碗竟要五十灵石。
不过对于为富不仁的丹师周玄来说，利润也就一般嘛……不如卖丹远甚。
下午，周玄逛岛南竹市。
竹市沿竹溪而建，两岸竹棚连棚，卖什么的都有：竹剑、竹弓、竹盾、竹甲、竹舟、竹车、竹箱、竹笼、竹笛、竹箫、竹笙、竹琴、竹笔、竹墨、竹纸、竹砚、竹扇、竹伞、竹席、竹枕、竹凳、竹几、竹屏风、竹灯笼、竹香炉、竹茶具、竹餐具、竹渔具、竹猎具。
周玄看见一把竹剑，剑身用三阶紫竹削成，刻锋锐纹，灌注灵力可断山岳。
一把竹弓，弓臂用琴竹烤弯，弓弦用竹筋绞成，可射白云。
一面竹盾，盾面用墨竹片拼成，浸竹沥后硬如铁，轻如木。
还有卖竹种的，散修摊前摆着竹筒，筒里装竹米、竹根、竹鞭，标着阶次和品种。
一阶青竹米，一袋十灵石。
二阶琴竹根，一株八十灵石。
三阶紫竹鞭，一节五百灵石。
还有卖竹器的。一个老散修摆着竹雕，全是微雕：竹片上刻山水，竹节上刻人物，竹根上刻妖兽。
周玄看中一件竹根雕，刻的是一头红肤巨人四臂两嘴，憨态可掬。
这些摆件其实于修行无用，不过是装饰洞府，看个稀奇或雅致。
周玄却也买了，揣进储物戒里。
周玄往岛中央走，竹林渐密，竹竿渐粗。
三阶灵竹区边界立着竹栅，栅上挂竹牌：四阶禁地，非请勿入。
栅后竹子明显不同，紫竹粗如人腿，斑竹高入云霄，琴竹节间长如船桅。
周玄隔着竹栅看，见一丛“玉竹”，通体半透明，竹节里流着银色液体，光下如冰雕。
又见一丛“雷竹”，竹竿上天生雷纹，隐约有电光在纹路里走。
再远处，竹雾深处，隐约露出一角竹楼，楼檐挂竹铃，风吹铃响，清越入耳。
那就是宝竹真君的道场了。
栅前坐着个竹冠童子，闭目打坐，周玄上前问：请问真君可在？晚辈极阴岛周玄，于礼该当拜见。
童子睁眼：你是偷袭……周玄？倒是久仰大名，不过可惜，师尊未在。
周玄便与童子随意聊了聊。
周玄在栅外，看竹雾飘动，听竹铃轻响。
他忽然觉得，这整座岛像一株巨竹。
外围一阶是竹叶，二阶是竹枝，三阶是竹竿，中央四阶是竹根。
宝竹真君端坐祖脉，宝相庄严，如如不动，却让整株竹子能够蓬勃存活。
周玄在岛上逗留一日，他看见散修们清晨入林采竹，中午在作坊加工，傍晚在竹市交易。
看见竹筏载着竹材和竹器，从岛南码头运往北海各岛。
看见竹棚茶摊上，采竹客喝着竹叶茶，聊着哪片竹林又出了新种，哪家作坊又制了新符。
看见竹溪里漂着竹叶，竹叶上趴着竹蛙，竹蛙背上生着竹菇，竹菇散发微光。
第二日傍晚，他回到岛南码头，把竹牌还给竹冠老者。
老者睁眼：玩得好？
周玄说：好，竹子比我想的多，倒也见了些世面。
老者笑：多？这才哪到哪……真君说过，岛上竹子一千零一种，她老人家见过九百种，还有一百种在土里没出来。
周玄问：那什么时候出来？
老者摇头：不知道，真君说，等它们想出来的时候，想是自有深意。
周玄登上云头，回望宝竹岛。
暮色里，整座岛像一根巨大的青竹横卧海上，竹梢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竹市灯火次第亮起，像竹节里透出的光。
他想起这两日所见，灯笼竹照明，琴竹发声，墨竹制符，苦竹入药，紫竹做器，慈竹煨汤，竹花酿蜜，竹膜作羹……
这岛把竹子用到了极致，却没有耗尽它，采一半留一半，伐老竹养新竹，竹根不伤，竹鞭不断。
真君坐在中央，不建宗门，不广收弟子，只定一条规矩，就让整座岛活了。
掏出玉简，周玄记录：金丹中期，因宗门俗务过北海以东，顺游宝竹岛。
岛无他物，唯竹而已。
一阶至四阶，千种不同。
散修采竹，就地成艺，符器丹茶，流通北海。
真君坐镇中央，不扰不征，只收半税。
竹生百艺，艺养百人，人护百竹，循环往复，岛自繁荣。
天地生物，各得其用，不必尽归己有。此岛得之。
写完，百里已过，海风依稀送来竹香。
他拿出竹根雕的红肤巨人，笑了笑。
“来日也去那红夫星看看，还没见过活的红肤巨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