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湊錢
羅文回到出租屋後沒睡。
房租月底到期，卡里一千二，工作沒著落。加上腦子里那個一百億的測試賬戶在轉，換誰也睡不著。
他坐在床上，拿筆在紙上畫了一夜的流程圖。
核心問題只有一個︰怎麼用測試賬戶賺到真金白銀。
陳三明幫他理清了測試賬戶的邊界——錢出不來，不能轉、不能提、不能劃。一百億買多少股票、賺多少利潤，那些數字永遠困在賬戶里，像鏡子里的錢，看得見摸不著。
但測試賬戶能做一件事︰掛單。
掛單走實盤通道，市場看得到。一筆兩千手賣單掛在賣三，所有看盤口的人都看得見。撤掉，瞬間消失。不花一分錢，不留一絲痕跡。
羅文在紙上畫了個流程︰測試賬戶在盤口掛假單——市場看到大單——散戶和機構產生判斷——股價因為這種判斷發生波動——另一個賬戶在波動中低買高賣——賺到的錢是真正的錢，能出金。
一個賬戶制造幻覺，一個賬戶賺錢。影子在前，刀在後。
測試賬戶他決定叫A賬戶。另一個能出金的正常賬戶叫b賬戶。
邏輯通了。但問題也來了。
A賬戶掛假單不花錢，b賬戶需要本金。沒有本金就沒法買賣，沒法買賣就沒法賺錢。而且b賬戶不能用羅文的名字——他是證券從業人員，不能開個人股票賬戶。也不能用陳三明的——技術痕跡太多。得找個干淨的身份。
這是陳三明的活。
羅文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公司殼。
兩個失業人員窩在出租屋里搞這些事，怎麼看都不靠譜。但如果有家注冊好的投資咨詢公司，有辦公室有業務有客戶，就合理多了。注冊公司要錢，租辦公室要錢，日常吃飯也要錢。
他需要至少五十萬啟動資金。
卡里一千二。陳三明離了婚，估計也剩不了多少。
五十萬從哪來？
羅文在紙上寫了三個字︰齊小白。
然後又劃掉了。
不是不找齊小白。是不該他去找。
羅文了解自己。他在盛元干了兩年，操盤部的同事還能聊兩句業務，別的部門的人他基本不說話。不是清高，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別人寒暄他接不上，別人開玩笑他笑不到點子上。時間長了人家覺得他孤僻，他也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找齊小白要錢這種事，得會聊天、會套近乎、會讓人舒服。羅文一樣都不會。
但陳三明會。
陳三明在盛元的時候就是個萬能膠，跟哪個部門都能粘上。操盤部聊策略，It部聊系統，市場部聊客戶，連前台小姐姐都知道他家貓叫什麼名字。兩百一十斤的胖子，笑起來像彌勒佛，誰看了都覺得靠譜。
第二天中午，兩人在浦東一家沙縣小吃踫面。陳三明點了三碗餛飩、一份蒸餃、一份拌面。羅文要了碗清湯。
你早上沒吃飯？
吃了。
那你吃這點？
沒錢。
陳三明把蒸餃推過來。羅文沒客氣，夾了一個。
三明，b賬戶的事怎麼樣了？
基本沒問題。陳三明嘴里塞著餛飩，含含糊糊的，我表姐夫的身份證，在安徽那邊小券商開的戶，能正常交易，能出金。但里面得放本金——沒本金就是空殼子。
多少夠？
越多越好。起步五萬能跑，但三五十萬才像樣。
五萬我也拿不出來。
我知道。陳三明喝了口湯，公司注冊的事我跑了，材料遞了，兩周出執照。但五十萬啟動資金——你有沒有門路？
沒有。
那齊小白呢？
羅文筷子頓了一下。齊小白？
市場部的齊小白。你不記得了？長得挺秀氣的那個，天天穿得跟模特似的來上班。
羅文想了想，沒什麼印象。他在盛元的時候只盯著屏幕，市場部的人幾乎不認識。
他家做實業的，浙江那邊有工廠有礦。宗族里長子，長輩當寶貝供著。人不錯，就是腦子缺根筋，什麼事都覺得好玩，什麼風險都覺得無所謂。上次團建我把他喝吐了——
你把人家喝吐了還怪人家記仇？
那是感情深！再說都大半年了，早忘了。陳三明拍拍胸脯，羅哥，論操盤你比我強十條街。但論跟人打交道，你得排我後面。齊小白這種人不適合你去找——你一板一眼跟他講策略講風險，他听三分鐘就跑了。但我去的話，先吃飯喝酒聊半天，聊高興了順嘴提一句我有個項目你要不要看看，他眼楮就亮了。
羅文沉默了幾秒。他知道陳三明說得對。
你打算怎麼跟他說？
陳三明從兜里掏出張紙巾，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堆字，油漬糊了一半。
先說公司。明遠投資咨詢明是我的明，是你遠見卓識的遠。
俗才不引人注意。你叫遠見資本星辰投資，一看就像騙子。明遠投資咨詢，一听就是倆普通人合伙開的小微企業，安全。
繼續。
注冊資本一百萬，實繳先墊二十萬。經營範圍寫投資咨詢、企業管理咨詢、商務信息咨詢這些虛的，不踫資產管理和基金銷售，免得要牌照。對外推一款產品——明遠一號。年化收益承諾百分之三十，最低門檻五十萬。
百分之三十太高了，像詐騙。
就是得高。陳三明嘿嘿一笑，齊小白那種人，普通收益他看不上。你得給他一個這事兒雖然懸但值得一賭的感覺。他賭性很強。
而且，陳三明補充，咱們不是真騙他錢。五十萬進對公賬戶，維持公司運轉、租辦公室、撐門面。一分錢不拿去炒股。後面b賬戶賺了錢，連本帶利還他。
萬一他問收益來源呢？
就說你有個操盤手朋友，以前私募干的，有套獨家交易模型。商業機密，不便透露。給他看模擬收益曲線就行。
模擬曲線我沒有。
你做一份。
羅文花了兩天，用那台破電腦跑了一份回測。用的是自己在盛元的實際交易記錄，把虧得最慘的幾筆剔了，留下盈利交易重新組合時間線。不算造假，頂多算美化。
年化百分之四十二，最大回撤百分之八，夏普比率2.3。好到不太真實，但又不至于一眼看穿。
羅文把曲線打印出來，寫了份產品說明，一頁紙。多了反而像騙子。
產品名稱︰明遠一號。投資方向︰A股量化交易。策略類型︰多因子選股加短線趨勢跟蹤。歷史回測年化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五。最大回撤百分之十以內。封閉期六個月。管理費百分之二。業績報酬超出百分之十以上提百分之二十。
行業標準收費，不佔便宜不吃虧。
材料交給陳三明的時候，陳三明看了半天，吹了聲口哨。羅哥，你要去騙人，能騙幾個億。
不是騙。
我知道不是騙。但這份東西拿出去，跟騙沒什麼區別。陳三明把紙疊好揣兜里，齊小白的事交給我。
兩天後，陳三明約齊小白在靜安一家潮汕牛肉火鍋吃飯。沒提前說目的，就說好久沒見聚聚。齊小白秒回——好啊好啊！我訂位置！
陳三明到的時候齊小白已經坐在包間里了。
奶白色羊絨衫，袖口挽了兩道，栗色頭發軟軟搭在額前。一米八的個頭，皮膚白淨，五官清秀得有點過分——眉毛濃但形狀好，眼楮大而亮，笑起來嘴角先翹左邊再翹右邊。
盛元市場部那幾個女的說過，齊小白是全公司長得最好看的人。可惜長了張好臉沒長個好腦子。
三明哥！齊小白站起來招呼，笑得眼楮彎成月牙，點了吊龍、匙柄、脖仁，還有牛筋丸，夠不夠？不夠加！
夠了夠了。
兩個人邊吃邊聊。聊盛元倒了之後大家各奔東西——誰去了哪家券商，誰回老家了，誰還在找工作。聊著聊著就聊到了羅文。
羅哥現在怎麼樣了？齊小白夾著一片吊龍在鍋里涮，我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接。
陳三明沒急著回答，喝了口茶。
小白，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跟別人說。
齊小白立刻來了精神，放下筷子往前湊︰你說你說！我最會保密了！
陳三明心想，上次你也這麼說的，第二天全公司都知道我離婚了。
但面子上他點了點頭，把產品說明掏出來展開。
羅文跟我準備開家投資咨詢公司。明遠投資咨詢。我管運營，他管操盤。這是我們的產品——明遠一號。
齊小白接過來，歪著頭看了半天。大部分內容他看不懂，但有幾個數字他看懂了。
年化三十五到四十五？這麼高？
回測數據。羅文的策略確實是頂尖水平。他在盛元管上億的資金，去年虧百分之三十七——
那不是虧了很多嗎？
那是因為系統性風險，不是他的問題。大盤去年跌了四十多，他跑贏大盤好幾個點。現在他搞了套新模型，回測年化四十二。陳三明指了指那條曲線，你看，穩不穩？
齊小白盯著那條平滑上升的曲線看了五秒。他不懂曲線背後的數學，但他看得出來這條線在往上走。
好厲害。齊小白由衷地說。
我們準備找個合伙人，投五十萬進對公賬戶，作為公司運營資金。這筆錢不拿去炒股，就放著撐門面。等公司運轉起來，連本帶利還。
五十萬？齊小白眨了眨眼，就五十萬？
就五十萬。多了不要。
齊小白掏出手機︰我轉給你。
等一下，陳三明按住他的手，你不問問風險？
什麼風險？
投資有風險，可能虧錢。
齊小白想了想，虧了就虧了唄。
陳三明看著他，心想羅文說得對——齊小白這個人，最大的優點是善良，最大的缺點是不過腦子。但那種不過腦子不是蠢，是被保護得太好了。從出生到現在沒缺過什麼，沒被現實傷害過，所以他對世界的信任是毫無保留的。
你至少听我說完。陳三明認認真真講了一遍策略邏輯、風險控制、止損線，講了大概二十分鐘。
齊小白听得很認真，大眼楮一眨一眨的，偶爾點頭。雖然陳三明估計他一個字沒听懂。
最壞情況虧百分之十，五萬塊。你接受嗎？
三明哥，齊小白一臉真誠，我上個月打牌輸了八十萬，都沒眨眼。
陳三明差點被茶嗆到。
你打牌輸了八十萬？
朋友局嘛，玩得有點大。齊小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本來不想去，但他們說三缺一，我不好意思拒絕。結果一上桌就停不下來，一直輸。最後刷了八十萬。
你爸媽知道？
不能讓他們知道！齊小白臉紅了，我爸要是知道非打斷我腿不可。三明哥你別跟別人說啊——
不說不說。陳三明心想，你說你最會保密。
其實五十萬對我來說真不算什麼。齊小白又涮了一片肉，我就是覺得羅哥人好。他在盛元的時候，有一次我在走廊搬東西——市場部搞活動要搬好多物料，我一個人搬不動，路過的人裝沒看見。就羅哥停下來幫我搬了一箱。也不說話，搬完就走了。
陳三明愣了一下。羅文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後來我想請他吃飯，他說不用。給他買咖啡也不要。我當時想，這個人怎麼這麼冷淡。但後來想想，他不是冷淡，是不知道怎麼跟人說話。你看他平時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眼楮盯著屏幕，跟誰都不搭理——但關鍵時刻他會幫你。這種人不多了。
齊小白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不是客套。
陳三明點了點頭。那五十萬——
我投！齊小白筷子一放，干脆得像在點菜，明天就轉。你們要哪個賬戶？
陳三明把對公賬戶信息發給他。
還有件事。陳三明壓低聲音，別跟你家里人說。
為什麼？
金額不大，沒必要驚動家里。等做出成績了再說，到時候你家里人也信得過。
行，我不說。
尤其是你那些叔叔伯伯，一個都別說。
知道知道。齊小白擺手，他們要是知道了，一個個都要投錢進來，到時候煩死了。我又不好意思拒絕——上次我二叔說合伙開飯店，我沒好意思說不，投了二十萬，現在飯店虧得就剩灶台了。
陳三明心想，怕的就是他們投錢之後問東問西，查到不該查的東西。但齊小白這句不好意思拒絕讓他心里咯 了一下——這種性格以後可能是個隱患。
不過現在管不了那麼多。先把錢拿到手。
那就這麼定了。陳三明端起茶杯，小白，謝了。
謝什麼！齊小白笑了，那種沒有防備的笑，羅哥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好人做事我應該支持。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帶著孩子氣的興奮，年化百分之三十哎！等我賺了錢給我媽買個包。她一直想要愛馬仕的鉑金包。
陳三明嘴角抽了一下。五十萬投一年賺十五萬，一個愛馬仕鉑金包二三十萬。齊小白的數學水平可見一斑。
但他沒糾正。
吃完火鍋，齊小白搶著結了賬。八百六十塊。陳三明說要AA，齊小白急了——說了我請！你搶什麼！
出了店門，齊小白開著他那輛粉色mini cooper走了。陳三明站在路邊看著車尾燈消失，搖了搖頭。
齊小白的五十萬第二天到賬。
公司注冊材料也遞了，兩周出執照。股權比例陳三明百分之四十，羅文百分之四十，齊小白百分之二十。
為什麼我百分之二十？齊小白在電話里問。
因為你只出了錢沒出力。
那羅哥也只出了腦子沒出錢啊。
腦子比錢值錢。
有道理。齊小白愉快地接受了。
羅文沒參與這些扯皮。他在忙另一件事——用那台破電腦測試A賬戶掛假單的實際效果。
選了一只日均成交量五十萬手的中盤股。下午兩點，A賬戶在賣三掛了一千五百手賣單——當時賣三檔所有掛單總和的三倍。
切到行情軟件看盤口。效果不劇烈，但有。股價十分鐘內微跌了兩個分錢。不是暴跌，是那種若有若無的回落——有人在你背後輕輕推了一下，你沒摔倒，但腳步亂了。
撤掉A賬戶假賣單。大山消失，盤口恢復，股價回到測試前水平。
又試了一次——買三掛三千手假買單。盤口立刻顯示。五分鐘內微漲一分錢。撤掉。消失。
A賬戶的錢出不來。但A賬戶的掛單能影響盤口。
邏輯驗證了。假單改變別人的判斷，別人的判斷改變股價，股價的波動就是b賬戶的利潤空間。
但還有一個死結︰b賬戶需要本金。
陳三明用表姐夫身份證把b賬戶開好了，能交易能出金。但里面沒錢。羅文卡里一千二，陳三明也沒多少余糧。齊小白那五十萬在對公賬戶里動不得——那是公司的門面錢，踫了就是違法。
羅文關上電腦，躺在硬板床上盯天花板。
窗外有人放鞭炮， 里啪啦在弄堂里來回彈。
他摸出手機給陳三明發了條消息︰b賬戶先跑起來。本金我想辦法。
陳三明秒回︰收到。你哪來的錢？
羅文沒回。
一千二百塊，房租月底到期。
他需要五萬。先讓b賬戶跑起來，驗證策略能賺錢。五萬夠做第一筆，賺了再滾。
但五萬塊對他來說跟五百萬沒什麼區別。
都是天文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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