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窮途(上)
羅文是湖南衡陽人。
家里窮。不是那種比不上別人的窮,是那種別人根本不知道你存在的窮。
他老家在衡陽下面一個叫杉橋的鎮子,靠著衡山余脈,田少石頭多。他爹羅德厚年輕時在采石場干活,砸石頭砸了二十年,砸出一身職業病——腰不行了,肺也不行了,五十歲的人看著像七十。他媽在鎮上飯館洗碗,一個月一千二,干到手指開裂也不舍得買瓶護手霜。
羅文是靠獎學金念完大學的。
高中班主任幫他申請了助學貸款,大學四年拿的是國家勵志獎學金,生活費靠家教和兼職。他學金融不是因為這個專業熱門,是因為這個專業畢業之後工資高。
他需要錢。不是想要,是需要。
大學四年他沒回過家,不是不想回,是車票錢夠他吃一個星期。他跟家里說學校忙、實習忙、考試忙,其實就是在省錢。他媽信了,每次打電話都說你忙你的,家里都好。
他知道家里好不好。
他爹的腰每年都在惡化,去年已經直不起來了,走路要弓著,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采石場賠了兩萬塊錢就打發了,連看病都不夠。他媽的關節炎越來越嚴重,冬天洗碗的時候手指僵得握不住碗,摔了好幾個,飯館老板扣了她五十塊錢。
這些事羅文都知道,因為他媽每次打電話都不說。都是他過年給鄰居打電話拜年的時候,鄰居大媽嘴快說漏嘴的。
他媽永遠只說一句話︰家里都好,你顧好自己。
羅文從小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的,意思是不好但不想讓你擔心。
公司注冊要錢,齊小白的五十萬進了對公賬戶,但那筆錢不能動——那是明遠一號的客戶資金,動了一是違法,二是齊小白雖傻但不是完全沒有防備。
羅文需要自己手里有錢。
辦公室要租,哪怕是個小的;電腦要換,那台破筆記本跑測試還行,跑策略撐不住;b賬戶的交易本金是最大的一頭——陳三明那邊能搞到身份證,賬戶也開了,但里面得放真金白銀才能買賣股票。光這一項就得十萬出頭,本金越多,A賬戶配合的時候騰挪空間越大。
羅文算了一筆賬,最少需要二十萬。
陳三明說他能想辦法,羅文說不用。不是因為客氣,是因為陳三明的錢要花在刀刃上——公司注冊、系統維護、b賬戶的技術搭建,這些只有他能干。借錢的事羅文自己來。
但羅文手里只有八百塊了——房租扣完之後的余額。
他翻遍了通訊錄,能借錢的只有兩類人︰大學同學和親戚。
大學同學就不用想了。學金融的畢業兩年,不是在券商卷生卷死就是在銀行拉存款,一個個自身難保。上次他跟一個關系不錯的同學開口借五千塊,對方沉默了十秒,說我上個月信用卡還沒還清。
五千塊都沒有。
那就只剩親戚了。
羅文有兩個關系比較近的親戚。一個是他大伯羅德勝,他爹的親哥。另一個是他表哥周偉,他媽姐姐的兒子。
羅德勝在衡陽開了個建材店,賣瓷磚賣水泥賣管材,生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在鎮上算是有頭有臉的人。開的是奧迪A6,住的是自建的三層小樓,逢年過節回鎮上,車窗搖下來跟人打招呼,那派頭比鎮長還足。
周偉在長沙一家銀行做客戶經理,混得不算特別好但也不差,有房有車有老婆有孩子,標準的中產生活。羅文小時候跟周偉玩得不錯,後來大了來往就少了,主要是差距拉開了,見面沒什麼話說。
羅文先給羅德勝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那頭傳來搓麻將的聲音。
哪個?
大伯,我羅文。
哦,文伢子啊!稀客稀客,你那個上海的公司怎麼樣了?
羅文愣了一下。他沒跟家里說過盛元倒閉的事,但大伯這語氣,顯然已經知道點什麼。
大伯,您听說什麼了?
你媽前天找我打電話,羅德勝的麻將聲停了,大概是走到了一邊,說你要在上海搞什麼名堂,缺錢,想借十萬塊。我說文伢子在大公司上班一個月掙一萬多,怎麼連十萬都拿不出?你媽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文伢子,你跟我說實話,你那個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羅文沉默了一秒。
他媽找大伯借過錢。他不知道這件事。他媽也從來沒跟他說過。
羅文說,公司倒了,老板跑了。三個月工資沒發。
我就說嘛。羅德勝的語氣變了,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你爹當時送你去學什麼金融我就說了,金融那是人家有錢人玩的,咱們家的孩子湊什麼熱鬧。你看你堂哥羅軍,跟著我賣瓷磚,一年也掙個十來萬,穩穩當當的。
羅文沒接話,等著他說完。
你現在欠人錢沒有?
沒有。
沒有?那公司倒了三個月工資沒發,你靠什麼過日子?
羅文咬了下牙︰大伯,我打電話是想跟您借點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羅德勝笑了,是那種不太真誠的笑。
借多少?
十萬。
十萬?羅德勝的聲音拔高了,文伢子,你大伯我不是銀行。再說了,你借錢干什麼?創業?創業十個有九個虧,你連工資都掙不到,拿什麼還我?
我會還的,半年之內。
半年之內?你怎麼還?你連工作都沒有!
羅文攥著手機,指節發白。他想過被拒絕,但沒想過對方會說得這麼直白。
大伯,我不是亂花錢的人,您也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從小學習好,考了好大學,去了上海。羅德勝打斷他,但文伢子,學習好跟做生意是兩碼事。你爹砸了一輩子石頭供你念書,你現在跑回來跟我說要借十萬塊創業?你對得起他嗎?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直直地扎進羅文胸口。
你爹現在的腰你知道吧?上個月去衡陽檢查,醫生說要手術,多少錢?八萬。你媽到處借錢,找你大伯母借了兩萬,找你姨媽借了一萬。你爹不肯做手術,說省錢給你娶媳婦。你倒好,張口就要十萬?
羅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不知道他爹要做手術的事。他媽沒告訴他。大伯母借了兩萬塊的事他也不知道。
大伯,我不是——
文伢子,我不是不幫你。羅德勝的語氣緩了一些,但那些緩下來的話比硬話更難听,你回來吧,上海不是咱們待的地方。你到衡陽來,跟著大伯干,建材這行雖然苦但踏實。你腦子活,學兩年就能自己接生意。到時候把你爹媽接過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羅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大伯,我再問您一句,十萬塊,借還是不借?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不借。不是我不願意,是借給你就是害你。你爹那邊要是有個萬一,你大伯母那邊還能再湊湊。但你創業這個事,我一分錢都不能出。
羅文掛了電話。
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五分鐘,然後站起來,走出了門。
第二天一早,羅文坐高鐵去了長沙。
四個小時的車票錢是他最後的余糧。到了長沙之後他沒吃飯,直接坐公交去了周偉工作的那家銀行。
他在銀行門口等了一個小時,周偉才從里面出來。
周偉穿著銀行制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見羅文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你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臨時決定的。
周偉上下打量了一下羅文。羅文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外套,領口有點起球,腳上的運動鞋鞋頭磨破了皮。在上海還不算太明顯,在長沙這種二線城市,跟周偉身邊那些光鮮的同事一比,寒酸得扎眼。
吃飯了沒?走,我請你。周偉說。
兩個人去了銀行旁邊的一家粉店,周偉要了兩碗牛肉粉。羅文確實餓了,低頭就吃。
周偉看著他吃,半天沒動筷子。
你媽給我媽打過電話了。周偉說。
羅文的筷子頓了一下。
說你公司倒了,三個月沒發工資。我媽說你媽急得不行,天天打電話問你怎麼樣,你都說挺好。還說你媽找你大伯借錢被拒了,為這事你媽哭了一宿。
羅文沒說話,繼續吃粉。
你來長沙是——
借錢。羅文放下筷子,直直地看著周偉,十萬。
周偉的表情很復雜。不是拒絕的表情,是一種我知道你要開口但沒想到這麼直接的為難。
小文,不是我不幫你——
你先听我說完。羅文打斷他,我不是來乞討的。我在上海注冊了一家公司,投資咨詢,已經有客戶進來了。我現在缺的是啟動資金,三個月之內還你,利息按銀行貸款利率算。
你搞投資咨詢?周偉皺眉,你以前那個公司不也是搞投資的?最後不是倒了?
那是因為老板跑路,不是因為業務不行。
但你一個打工的,三個月工資都沒拿到,說明你連自己都顧不住,怎麼創業?
羅文沒反駁,因為周偉說的是事實。
而且說實話,周偉壓低了聲音,你搞金融這行,在我們家里人看來就是不靠譜。你媽當年送你去念書,是希望你找個穩定工作,不是讓你去炒股的。
我不是炒股——
一回事。周偉擺手,我天天在銀行看這些客戶,搞投資的十個有九個虧,還有一個是騙子。你跟我說你能賺錢,我信你嗎?
羅文盯著面前那碗沒吃完的粉,紅油浮在湯面上,像一層凝固的血。
那你的意思是,不借?
周偉嘆了口氣︰我上個月剛還了房貸,手頭確實緊。你要說借個三五千應急,我二話不說。十萬,我拿不出來。
羅文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站起來,把粉吃完——不吃浪費。
那我先走了。
你住哪?要不在我這住一晚?
不用。
小文——周偉叫住他,猶豫了一下,你要是真缺錢,回去跟你媽商量商量。你姨媽那邊還有點關系,借個三五萬應該——
不用了。羅文頭也沒回地走了出去。
長沙十一月的風比上海干,刮在臉上像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