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头，三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推着一辆手推车往这边走。车上堆着几箱打印纸和一台饮水机。他们胸前挂着工牌，但隔太远看不清字。
走到近处，罗文看清了。
最前面那个人，瘦高个，戴黑框眼镜，左手提着一箱A4纸，右手推着车。工牌上写着恒泰基金——研究部。
张磊。
罗文认识他。盛元的研究员，比罗文早来半年，做行业研究的。盛元倒闭之后罗文没了他的消息，没想到也来了这栋楼。
张磊也看到了罗文。
他先是愣了一下——那种好像在哪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的愣。然后他想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第一变是惊讶。第二变是尴尬。第三变是——罗文读不太准，大概是某种你怎么在这儿的困惑。
罗……罗文？
张磊。
你怎么在这儿？
我租了这层。
张磊的手停在半空。那箱A4纸差点掉地上。
你租了……这层？
二十三楼整层。我的公司。
张磊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不认识罗文，但从张磊的反应里读出了信息——这个人在以前的租户干过，现在自己回来当老板了。
你……你开公司了？张磊的语气有点结巴，做什么的？
投资管理。私募。
私募？张磊的嗓门拔高了半度，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罗文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优衣库的白衬衫，还是那条皱巴巴的灰西裤，还是那双磨了底的皮鞋。
这身打扮跟私募公司老板这个身份之间的落差太大了。张磊脑子里的认知出现了裂缝——两年前在盛元，罗文是操盘部最沉默的那个人，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社交，每天对着屏幕看数据。这种人在张磊的印象里就是技术好的工具人，是干活的好手但不会是当老板的料。
现在这个工具人站在他面前，说他在同一栋楼的同一层开了自己的私募公司。
你公司叫什么？
明远。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明远……张磊念了一遍，没听过。
刚注册的。你没听过正常。
张磊的表情有点复杂。不是不服气，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看到以前跟自己平级的同事突然高了一截，不嫉妒但也不舒服。
恒泰在这栋楼几楼？罗文问。
十五楼。张磊回了神，我们去年搬过来的。盛元倒了之后我跟了几个人去了恒泰，做公募的研究。
公募。不错。
还行吧。混口饭吃。张磊把A4纸放到推车上，搓了搓手，你公司多大规模？
刚起步。四个人。
四个人租一千两百平？张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下意识的质疑——四个人用得着这么大的场地？
以后会招人。罗文没多解释。
张磊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推着车继续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文。
罗文。
你以前在盛元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一直打工的人。
为什么？
你看数据的方式不一样。别人看数据是完成任务，你看数据像——张磊想了想，像在算自己的账。
说完他推着车走了。
罗文站在走廊里，看着张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陈三明从玻璃门里探出头。认识？
盛元前同事。研究部的。
他什么表情？
惊讶。
还有呢？
罗文想了一下。不服。但不明显。
正常。以前一个战壕的兄弟，突然你当了老板他还是打工的，换谁都不舒服。陈三明把卷尺收了，不过罗哥，你那身衣服真该换了。白衬衫领子都起球了，人家张磊看你这身打扮能信你有公司？
信不信不重要。做了多少事才重要。
话是这么说，但你现在是总裁了。总裁穿优衣库打折款——
怎么了？
没怎么。挺接地气的。
——
接下来的两周，二十三楼从一片空壳变成了一个办公室。
老赵找的装修队，简装，不上档次但干净。白墙灰地，玻璃隔断，LEd灯管。前台是定制的一块深色木板，上面贴了银色的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字样。开放办公区摆了六张白色办公桌，每张桌上配一台戴尔台式机和一台二十四寸显示器。会议室装了投影仪和电动幕布。罗文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十五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外加一扇能锁的门。
齐姜子的办公室在靠门口的位置，比罗文的小一点，十平。她自己要求加了一个铁皮文件柜——放合规审查的纸质档案。她说纸质的比电子的安全，电子的能被黑客偷走，纸质的锁在柜子里，谁要看得砸锁。
齐姜子周二正式入职。
她来的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裙，过膝，配一双裸色的低跟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完整的额头和下颌线。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杯星巴克。
推开玻璃门进来的时候，齐小白正在调试他的新人体工学椅——升降的，腰托能调前后角度，他研究了半天说明书还没搞定。看见齐姜子进来，他从椅子后面探出头。
姜子姐！
别叫姐。叫姜子。
姜子姐。
……随你。齐姜子把公文包放到自己办公桌上，扫了一眼整个办公区。前台、开放区、会议室、两间独立办公室。简装，不贵，但布局合理。
谁设计的分区？
罗哥。陈三明说。
交易室在哪？
罗哥那间就是。他一个人一间。
齐姜子看了最里面那扇能锁的门一眼，没说什么。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打开铁皮文件柜闻了闻——新柜子的铁皮味。皱了下眉，从包里拿出一个香薰盒搁在柜子里。
姜子姐你还有香薰——
闭嘴干活。齐姜子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改那份合规方案。
齐小白缩了缩脖子，继续调他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