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九点半到的。他今天换了件新衬衫——不是优衣库的，是陈三明前天拉他去商场买的，深蓝色，商务款，三百八。陈三明说这个价位不算贵但至少不像地摊货。罗文觉得跟优衣库没什么区别，但陈三明说你摸摸面料，他摸了摸，确实厚一点。
皮鞋也换了。二百二的皮鞋，棕色的，鞋底比之前那双厚。系鞋带的时候他发现鞋带是扁的不是圆的，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但陈三明说这叫商务款。
罗文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推开——齐姜子站在他桌子前面，手里拿着那份合规方案的修改稿。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八点半就来了。前台没人的时候我直接进来的。她把修改稿放到他桌上，方案改完了。你看看。重点看第三章和第五章。
罗文坐下来翻开。齐姜子没走，站在桌子对面等他。
第三章风控体系，她加了一节交易系统安全。里面有一条：公司交易系统应具备完整的操作日志和审计追踪功能。所有交易指令的下达、修改、撤销，均需在系统内留痕，保存期不少于五年。
罗文看到这条，抬头看了齐姜子一眼。
五年保存期是行业惯例。有问题吗？齐姜子问。
没问题。罗文说。
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A账户的挂单日志是陈三明写的自动清理脚本，每次用完即清。如果齐姜子的合规方案要求所有交易留痕五年——A账户的挂单记录就不能自动清了。
但A账户不在公司名下。它挂在一个跟明远没有任何关联的壳公司通道上。齐姜子的合规方案管不到它。
只要这条边界守得住，就没问题。
第五章也看了。罗文翻到后面，股东个人交易信息披露的门槛从五十万提到了一百万。
对。五十万太低了，你们这种体量的公司，股东个人投个五十万很正常，都报备的话合规部忙不过来。一百万以上才需要披露，合理一点。
可以。
还有第六章应急预案。齐姜子指了指方案最后一页，我加了一条——如果公司遭遇监管检查或外部审计，合规部有权在两小时内冻结所有交易账户的出金权限，配合检查。
罗文看着这条，停了三秒。
两小时冻结出金——这个时间会不会太长？
监管来了你还想出金？
不是出金。是万一有正常赎回需求——
监管检查期间不存在正常赎回。所有资金原地不动，等检查完了再说。齐姜子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保护你们。万一监管查出什么问题，资金还在，有补救的余地。要是钱跑了，人就进去了。
罗文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她在告诉罗文，万一有一天事情不对劲，别想着跑。钱留下，人留下，用合规的方式处理。
这不是齐家派来的眼线说的话。这是一个真正的合规专业人士说的话。
同意。罗文说。
齐姜子收起方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罗文。
新办公室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你以为会是什么样的？
地下室。她嘴角弯了一下，大舅说你以前住在出租屋里吃方便面。我以为你的公司也好不到哪去。
现在不是了。
现在不是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走了。
罗文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新桌子上的新电脑。窗外是张江高科的天际线，跟两年前在盛元看到的一模一样。但两年前他是坐在开放区第八个工位上的操盘手，现在他坐在最里面那间能锁门的办公室里，是这家公司的总裁。
桌上放着齐姜子改完的合规方案，四十二页。旁边是老赵送来的租赁合同，两年租期，月租八万二千八。抽屉里锁着那台新买的笔记本电脑，里面装着A账户的客户端——显示余额一千万，实际能用一百亿。
罗文打开电脑，登录b账户——不对，现在应该叫明远一号了。账户余额：九百八十七万。
这是公司的钱。白天的钱。阳光下能见人的钱。
A账户在另一台机器上。那是晚上的钱。暗处的钱。
罗文关掉b账户，打开交易软件，开始看盘。
大盘今天又跌了。上证指数2156点，跌了百分之零点八。盘面上绿油油一片，个股跌多涨少。
行情不好。但行情不好跟他没关系。他的策略不依赖牛市。他需要的是波动——有波动就有情绪，有情绪就有盘口信号，有信号就能赚钱。
他正看着盘，手机响了。齐小白。
罗哥！大舅的第一笔钱到了！三百万！
罗文看了一眼手机银行。对公账户余额从二十万跳到了三百二十万。
知道了。别喊。
我没喊！我就是——
你喊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两秒齐小白压低声音：罗哥，那我现在算什么？千万公司的股东了？
你算什么股东。你那十四的股份值三百多万，扣掉你投的五十万本金，净赚两百多万。高兴个什么劲。
两百多万也很多了好吗！我以前一年零花钱才三十万！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赚钱。赚了钱你就知道两百多万不够花。
那要多少才够？
罗文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椅子是新的，黑色真皮，可以调靠背角度。比盛元那把破转椅强了一百倍。
窗外阳光正好。张江高科的写字楼群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楼下有个快递员在送外卖，电动车的喇叭声隐隐传上来。
罗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他拎着编织袋来上海。两年前他在盛元当操盘手，管别人的钱。一年前他兜里七百块，跟人借六万都借不到。一个月前他还在出租屋里吃方便面盯盘。
现在他坐在自己的公司里。一千两百平的办公室。将近一千万的自有资金。八百万的外部投资。一个技术合伙人。一个合规副总经理。一个嘴松心实的股东。
还有一台藏在抽屉里的电脑，里面有一百亿。
他睁开眼，把椅子调正，开始干活。
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正式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