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不信巧合。尤其是在盘口上。盘口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一个跟你的工具一模一样的工具出现在你的地盘上——这不是巧合，这是信号。
谁在发这个信号？
他拿起手机给陈三明发了条消息：帮我查掌趣科技最近一个月的龙虎榜。重点看买方席位。
陈三明十分钟后回了一组数据。买方席位里反复出现一个深圳的券商营业部——中型券商，客户以游资为主。这个席位在过去一个月里买入了掌趣科技超过八千万。
八千万。不是散户，不是小私募。大游资的体量。
罗文又让他查了这个席位的历史交易记录。发现这个席位在过去三个月里，在创业板多只股票上都有大额买入——掌趣科技、华谊兄弟、网宿科技、中青宝。
跟罗文选的股票高度重合。十只里有四只重合。
罗文把手机放下，打开了掌趣科技的盘口回放。他把过去一个月的分笔数据和盘口快照调出来，逐帧地看。
他找到了。
在掌趣科技的盘口上，除了他自己A账户的假单之外，还有另一组幽灵挂单。这组挂单跟A账户特征相似——大额、短时间、挂上去几十秒就撤。但方向不同：A账户主要在买盘挂托单制造支撑，这组挂单主要在卖盘挂卖单制造压力。
两组假单像两只看不见的手，一左一右地在掌趣科技的盘口上博弈。罗文在托，那个人在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人不仅知道掌趣科技的盘口上有假单，而且知道假单的方向是托。所以他的假单方向是压。
他在跟罗文对着干。
罗文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江潮。
潮水。一涨一落，有节奏，有力量，不可阻挡。
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用的工具跟他的A账户是一样的——用挂单影响盘口情绪，用撤单消除痕迹。不同的是，A账户有一百亿的虚拟余额做后盾。那个人用的是真金白银。
但手法的相似程度让罗文不舒服。像照镜子一样——你做什么他做什么，你怎么做他怎么做。这种对手不是靠资金量能解决的。你比他有钱没用，因为他用的不是钱，是方法。
方法是学不来的。要么自己悟出来，要么——从别人那里看到过。
罗文没教过任何人。陈三明知道A账户的脚本逻辑，但陈三明不会往外说。那是他亲自写的代码，他知道保密的分量。
那这个是自己悟出来的？
如果是，这个人比林辉更危险。林辉是靠内幕信息和资金量碾压，手法虽然阴险但有迹可循。靠的是对盘口微观结构的理解——这跟罗文是同一个维度的能力。
同维度的对手是最难缠的。因为你做不到的他做不到，你做得到的他也做得到。拼的不再是有没有用得好不好。
罗文把那张写了两个字的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给陈三明打了电话。
三明，A账户最近有没有异常访问？
没有。新通道的日志我每天查三遍。干干净净。
不是查A账户。是查市场上有没有人——除了我们之外——在用跟我们类似的手法。
陈三明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意思？
掌趣科技的盘口上有另一组幽灵挂单。手法跟我们的脚本几乎一模一样。四十到五十秒一撤，位置微调，量在递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陈三明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确定不是散户的巧合？
四十到五十秒的随机间隔，加上一分钱的位置微调，加上量递增——三个特征同时出现。你觉得这是巧合？
不是。陈三明说，这是脚本。有人在用自动化的挂撤单脚本。
对。而且他的脚本逻辑跟你的几乎一样。
陈三明没有说话。但罗文听到了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对于一个搞系统安全的人来说，发现自己的代码逻辑被另一个人独立复现——这种感觉不亚于发现家里被人翻过但什么都没偷。你没丢东西，但你知道有人来过。
我能追踪他的脚本特征吗？陈三明问。
不能。挂撤单数据在Level-2里不显示席位。你只能看到有挂单有撤单，看不到是谁挂的。
那怎么查？
查龙虎榜。他做的是真金白银的买卖，成交记录走券商通道。龙虎榜上能看到他的席位。
我已经查了。深圳一个游资席位，三个月在创业板买了十五个亿。
十五亿？陈三明的声音变了一个调，排得进游资前十了。
对。而且这个人从来不追涨停。在回调的时候买。买入时间永远在盘口情绪最差的时候。
跟你一样。
罗文没接这句话。跟陈三明说跟我一样没问题，但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市场上不止一个人掌握了这种盘口操控能力。这对A账户的安全不是好事。因为如果能独立悟出这套手法，那别的人也可能悟出来。悟出来的人越多，被监管注意到的概率越大。
三明，先别声张。你继续盯前海盛达那边的通道安全。的事我自己处理。
行。罗哥，你觉得这个人——危险吗？
罗文想了一下。不是危险。是麻烦。
危险的人想消灭你。麻烦的人只是跟你抢饭吃。前者要拼命，后者可以谈判。
但罗文不确定是哪一种。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掌趣科技从27块回调到24块。
罗文的浮盈缩水了。五十万股，每股跌了三块，浮盈减少了一百五十万。
但真正让他不舒服的不是浮盈缩水。是——他回撤的时候，在加仓。
龙虎榜上，深圳那个席位在24到24.5之间买入了三千万。一天。三千万。
判断掌趣科技回调到位了。在抄底。
罗文的第一反应是用A账户在买盘挂假托单——把掌趣科技的盘口稳住，阻止下跌。但他试了一次之后发现——不管用。
A账户在买三档挂了三千手假买单。买盘确实稳了一分钟。但一分钟后，卖盘上又出现了的假卖单——两千手，挂在卖二，一分一分往下挪。
两个人用同样的手法对冲。A账户在托，在压。效果互相抵消。
最后盘口上看到的是两笔假单互相打架。散户不知道该跟谁——一边有大买单托着，一边有大卖单压着。方向不明，不买不卖，观望。
罗文第一次感受到了A账户的局限。
当对手也有同样能力的时候，A账户的优势就消失了。两个会隐身的人打架，隐身不再是优势，变成了基本能力。拼的不再是有没有用得好不好。
而用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