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着，行政蒋国平端着一碗素面走了过来，不请自坐到了他对面。
罗总，一个人呢？蒋国平是上海本地人，混了半辈子外企，眼神很活络。
老蒋，下午帮我约几个大点的券商营业部，我们需要开通两融账户和更快捷的交易通道。罗文说。
没问题，我正好有个老同学在申万宏源当副总，下午就能约。蒋国平连连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口吻说，罗总，刚才楼下保安老刘拉着我，问咱们公司还要不要人。他说他手里有点闲钱，想跟着咱们炒。
罗文筷子一停。
老刘？
对，就门口那个胖胖的保安，挺热心的。蒋国平笑了笑，这世道，谁不想赚点快钱啊。昨天我回家，连我那读高中的儿子都在问我，是不是该把他的压岁钱拿出来买股票。
罗文慢慢放下筷子，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烈日当头，保安老刘正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个大茶杯，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正跟另一个保安聊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舞足蹈的，大概在说什么激动人心的事。
老蒋，罗文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以后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们这只能客户理财，不收个人代客炒股的钱。
我知道，合规嘛。蒋国平点点头，但眼神里明显没听进去多少。在他看来，老板既然敢满仓干，那肯定是心里有谱。
罗文没再解释。
他知道，这解释也没用。在这个疯狂的时刻，没人愿意听两个字。
回到办公室，下午的交易已经开始了。
陈三明正在给林小禾和周远航做系统培训。周远航是刚招进来的行业研究员，三十一岁，戴副眼镜，瘦瘦高高的，之前在券商研究所做了三年消费行业研究。
看清楚了吗？陈三明指着屏幕上的交易界面，这个是我们的交易终端，所有指令都要从这里发出去。还有，记住罗哥定的规矩：禁止在社交媒体上晒持仓，禁止在外面吹牛，下班前必须清理桌面，锁好电脑。
林小禾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满是憧憬。她刚毕业一年，在营业部做了半年客户经理，天天伺候那些亏钱的股民，早就想换个工作了。
而周远航，则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几只股票的市盈率数据，嘴里嘀咕着：这估值，迟早要崩……
罗文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拿出那个黑色破笔记本，连上那根只有他知道的内部网线。
屏幕亮起，绿色的字符一行行滚动。
账户余额：10,000,000,000.00。
一百亿。
那是静默的深渊，也是最锋利的镰刀。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关掉页面，打开交易软件。
上证指数在2000点关口徘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而创业板指，却逆势走出一根陡峭的阳线，直逼1200点。
风起了。
罗文拿起电话，拨通了陈三明的分机。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罗哥。
开演。
交易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林小禾坐在罗文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今天是建仓的第一天，罗文让她负责辅助下单，这可是实打实的几百万资金，不是模拟盘。
别抖。罗文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着盘口。
屏幕上，目标股是掌趣科技，手游概念龙头。现价在28元附近徘徊。
你看卖一，挂着多少手？罗文问。
呃……五百手。林小禾赶紧回答，声音有点抖。
买一呢？
三百手。
罗文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秒，我们不要直接扫单。你要学会像幽灵一样进场。分十笔单子，每笔不超过五十手，价格挂在前三档，只挂不买，摸清楚下面的承接力度。
林小禾愣了一下。教科书上不是说大资金要快进快出吗？这样一点点磨，会不会错过机会？
愣着干什么？照做。罗文的语气重了一些。
林小禾赶紧操作。
交易界面上，几笔小单试探性地挂了出去。
盘面波澜不惊。股价在两分钱的区间里波动，像心跳一样微弱。
整个下午。
罗文就坐在那里，喝了两杯水，去了一次洗手间，只下达了不到二十个指令。他没看手机，没跟任何人说话，整个人像凝固了一样，只有眼珠随着盘口数据转动。
吸货要慢，别惊动了潜伏的鳄鱼。快收盘的时候，罗文看着账户里那可怜的五十万筹码，对林小禾说，这不是赌博，这是狩猎。你得先把自己的气味藏好。
林小禾看着那账户里不到百分之二的仓位，心里直犯嘀咕：这得吸到猴年马月去啊？
下午十五点，收盘。
办公室里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陈三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数据单：罗哥，今天收盘有点意思。掌趣科技今天的龙虎榜出来了，买五里面没我们，但卖五里面有个潮汐资产，出了两千万。
罗文接过数据单，眯起眼睛。
潮汐资产？
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江潮。陈三明压低声音，他今天是在倒仓，把筹码从一个账户倒到另一个账户，顺便洗了洗盘。看来他也盯上这块肉了。
罗文把数据单拍在桌上，发出的声响。
明天加速建仓。既然鳄鱼醒了，我们就要在他张嘴之前，把肉塞进自己嘴里。
这一晚，上海的夜色很美，但明远资本的几个人，谁也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