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交易席後面,盯著屏幕上中信證券的分時圖。
那是他精心研究過的標的。基本面雖然爛,但安全邊際足夠高。他本來打算以此來配置底倉,賺那每年穩穩當當的百分之十分紅。可誰能想到,天有不測風雲,原本承諾鎖倉三年的資金,竟然在年初就要抽梯子。
“如果不賣,我們拿什麼賠?”老李急了,“公司的流動性池子已經干了,難道要拿自有資金去填?那可是幾十個億的窟窿!”
謝衛國深吸了一口煙,辛辣的味道沖進肺里,讓他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幾十個億。
這就是機構的悲哀。看似龐大無比的巨輪,在資金的潮汐面前,有時候比一葉扁舟還要脆弱。
“賣。”謝衛國吐出這個字,像是吐出一口帶血的痰,“把所有非核心倉位的券商,全部清掉。不管什麼價位,只要有人接,就給。”
“全清?”交易主管愣住了,“謝總,這可是底部啊。咱們這麼一砸,盤面肯定崩。這要是被同業知道了,咱們天擎的招牌……”
“招牌?”謝衛國冷笑一聲,“連命都沒了,還要招牌干什麼?砸!”
他轉過身,不再看盤面。
他知道這一砸意味著什麼。作為市場上最大的多頭之一,天擎的叛變無異于在羊群里扔進了一只披著羊皮的狼。那些還眼巴巴看著券商反彈的散戶和私募,會被這一擊悶棍打得找不著北。
但他顧不上了。
“給我盯緊盤口。”謝衛國對著交易員喊道,“看看有沒有大資金在托底。我听說這兩天有‘暗莊’在活動。如果有,就把籌碼倒給他們。哪怕是死,我也要找個墊背的,把肉割在稍微高點的地方。”
交易主管咬了咬牙,雙手懸在鍵盤上︰“謝總,掛單嗎?”
“不用掛單。”謝衛國的聲音冷得像冰,“直接砸。用大宗交易或者直接場內砸。我要速度,最快的速度!”
“明白!”
下午一點半,開盤。
隨著交易主管按下回車鍵,第一筆五萬手的拋單像一顆隕石,呼嘯著砸向了死水微瀾的中信證券。
屏幕上,原本平穩的紅色瞬間變成了刺眼的綠色。分時圖猛地向下插了一根大陰線。
交易室里一片驚呼。
“跌穿支撐位了!”
“買盤空了!”
謝衛國閉上了眼楮。他知道,這一刻,他是市場上最大的空頭,是散戶眼中的惡龍。他親手毀掉了這個板塊好不容易聚起來的一點人氣。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砸出籌碼的瞬間,屏幕的另一端,有一雙眼楮正透著貪婪的光芒。
那不是惡龍,那是獵人。
“謝總,有人接!”
突然,風控總監老李驚叫起來。
謝衛國猛地睜開眼,盯著屏幕。
原本應該一路崩盤的股價,在下跌兩個點的位置,硬生生地停住了。
那筆五萬手的巨量拋單,並沒有像預想那樣引發雪崩,反而像泥牛入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誰?誰在買?”謝衛國沖到屏幕前,死死盯著成交明細。
明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紅色的買單。沒有名字,沒有席位,只有不斷跳動的數字。
那不是散戶的零零碎碎,那是整整齊齊的千手、萬手大單,像一道鐵閘,死死地卡在下跌的通道上。
“這……這是國家隊?”交易主管結結巴巴地猜測。
謝衛國皺起眉頭,手指在桌面上飛快地敲擊著。
國家隊?不可能。匯金和社保的操作風格他太熟了,那是細水長流的護盤,絕不會像這樣暴力地、不加思考地吞噬籌碼。
這手法,狠,準,絕。
就像是專門為了等著他這一砸,才張開嘴的。
“繼續砸!”謝衛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胃口!”
“賣!”
又是一筆三萬手的拋單砸下去。
股價僅僅晃了晃,瞬間就被下方的買單吞沒。
謝衛國的背脊突然竄上一股涼意。
他意識到,自己錯了。他以為自己在割肉求生,以為自己是在砸盤。但在那個神秘的對手盤眼里,他這哪里是砸盤,分明是在送菜。
那是免費的籌碼。
那是帶著血的籌碼。
對方就在那里,靜靜地等著,像一只潛伏在深淵里的巨獸,等著謝衛國這頭笨拙的大象跳下來,然後一口吞掉。
“停手!”
謝衛國突然大喊一聲,按住了交易主管的手。
“謝總?”
“別賣了。”謝衛國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再賣,就是把肉喂給鬼了。這位置……這位置有人盯著。而且,他比我們強。”
他看著那根V型反轉的陽線,心里五味雜陳。
那是他的肉。他割下來的肉,被別人吃了,還吃出了牛市的味道。
“贖回的事……再拖一拖。”謝衛國無力地坐回椅子上,聲音沙啞,“這盤子里有高人。咱們……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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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嘴地鐵站旁邊的肯德基二樓。
這里是很多散戶的“臨時作戰室”。因為不用花錢,有空調,還有無線網,很多退休的大爺大媽,或者手頭不寬裕的小散,都喜歡擠在這兒,盯著手機屏幕,為了那幾百幾千塊的盈虧較勁。
六十八歲的老張頭,手里捧著一杯續了三次熱水的咖啡,眼楮死死盯著那個碎了一角的手機屏幕。
“完了,完了,這回真完了。”
旁邊坐著的王大媽正給孩子喂著薯條,听見這話,頭都沒抬︰“老張,你那幾百股中信證券,怎麼就完了?前幾天不是還紅著嗎?”
“你懂個啥!”老張頭急得直拍大腿,指著手機上的分時圖,“你看這架勢!這是要跳水啊!剛才那一大單砸下來,看著像是機構在跑路。這就是傳說中的‘斷頭鍘刀’啊!”
旁邊幾個年輕人也湊了過來。
“大爺,您看準了嗎?我剛看論壇上有人說,這是主力洗盤。”一個戴著眼鏡的小伙子一邊啃漢堡一邊說,“這位置估值這麼低,應該跌不動了吧?”
“洗個屁!”老張頭唾沫橫飛,“你們年輕人不懂。這叫‘多殺多’。你看沒有,這麼巨量的瞬時成交量,肯定是機構在砸盤。大機構都跑了,咱們這幫小蝦米還能頂得住?趕緊跑吧,再不跑,褲衩都要虧沒了。”
老張頭說著,手指就在那碎了角的屏幕上劃來劃去,準備下單賣出。
他手里那兩千股中信證券,可是他攢了好久的養老錢。這一跌,快跌去兩萬塊了。這能買多少斤豬肉,能交多少個月水電費啊。
“哎呀!怎麼賣出不去啊!”老張頭急得直冒汗,“這破網,關鍵時刻卡住了!”
“大爺,不是網卡。”旁邊那個小伙子眼尖,指著屏幕,“您看成交價!這價格……怎麼不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