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上午九点，明远资本大会议室。
所有人都到了。罗文坐在主位，林辉坐在他左手边。陈三明坐在右手边。周远航、齐姜子、叶轻分坐两侧。爱子坐在角落里——她不属于交易决策层，但罗文让她旁听。
两天前，林辉提出了一个新的出货方案。罗文开门见山，远航也把原来的方案做了量化对比。今天开会，定。
他看向周远航。
远航，先说你的方案。
周远航站起来，打开投屏。
原方案：西部证券激进账户剩余仓位1.4个亿，继续在22块附近横盘出货。预计出货周期：三到四周。出货均价：21.5到22.0之间。风险：低。预期收益：稳定，但不优化。
他翻了一页。
林总的方案：主动砸盘至跌停，制造恐慌后反弹，在反弹中出清。预计出货周期：五到七个交易日。出货均价：21.0到22.5之间，取决于反弹力度。风险：中高。预期收益：比原方案多八百万到一千万，但不确定性大。
他放下遥控笔。
两个方案各有利弊。我个人倾向于原方案。稳妥。
罗文点了点头。他看向林辉。
林辉，你的方案数据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林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股价。一条线先急速下跌到跌停板，然后在跌停板附近横盘一天，第三天开始V型反弹，第五天到第六天在反弹高点出清。
这是我的推演模型。林辉指着图，数据基于过去三个月西部证券的盘口结构、龙虎榜数据、以及散户持仓分布。
他开始讲。讲得很细。从砸盘的时机选择，到跌停板的挂单策略，到反弹的触发条件，到出货的节奏控制。每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
周远航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因为他觉得方案不好——恰恰是因为方案比他想象的有说服力。
林辉讲完，放下笔。
以上就是我的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文看向陈三明。
三明，你怎么看？
陈三明早就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没有走到白板前。他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林总的方案，逻辑上没问题。但我反对。
理由？
第一，系统风险。砸盘需要在短时间内集中下单。我的交易系统目前承载的最大并发量是每秒两千笔。如果砸盘过程中出现流量峰值——比如游资同时跟风抛售——系统可能延迟。延迟一秒，在跌停板上就是几百万的差价。
这个理由是假的。系统完全扛得住。但陈三明说得面不改色。
第二，安全风险。林总要砸盘再反弹，这需要至少两个账户配合操作。激进账户砸盘，另一个账户在低位接回来。两个账户之间的时间差和操作逻辑，如果被监管系统捕捉到——苏婉那边会有反应。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苏婉确实在盯，但林辉的方案本身是合规的。
第三——陈三明顿了一下。
他看了林辉一眼。
第三，我不认为这个方案应该由林总来执行。
林辉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刚来明远，今天第二天。你还没看过我们一个月的交易记录，没碰过我们的系统，不了解我们的风控流程。你上来就要操盘1.4个亿的仓位——恕我直言，这步子太大了。
他转向罗文。
罗哥，我的意见是——林总先做观察和辅助。等他熟悉了明远的全部情况，再考虑让他独立操盘。
这番话说得不算冲，但意思很明确——你林辉是新人，没资格上来就改方案。
林辉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三明，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罗文等了几秒，开口了。
三明，你的意见我听到了。但我不认同。
陈三明看着他。
你的第一个理由，系统风险——你自己说系统扛得住每秒两千笔。砸盘的并发量不会超过这个数。你自己是技术总监，系统行不行，你比谁都清楚。
陈三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二个理由，安全风险——苏婉查的是内幕交易对倒。林辉的方案不做对倒，不虚假申报。跌停板挂的是真金白银。这是正常的交易行为。苏婉就算看到，也只能看到明远在卖，不能定性为操纵。
第三个理由——罗文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你说林辉不应该执行。那应该谁执行？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三明的脸色变了。
罗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罗文站了起来，三明，你说林辉不了解情况。那我问你——你了解交易吗？
我——
你是技术总监。你的工作是管系统、管数据、管安全。交易策略的事，不是你的职责范围。林辉是做盘口出身的人，他的方案有数据支撑，有逻辑支撑。你反对——你拿什么反对？
这话说得很重。
陈三明的脸涨红了。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
罗哥——
别叫我罗哥。罗文的声音冷了一度，在公司叫罗总。
这句话像一巴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叶轻手里的笔停了，眼睛瞪大了。周远航低下头，不敢看陈三明。齐姜子坐在位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这是她在观察时的习惯。
爱子坐在角落里，看了看罗文，又看了看陈三明。她来中国不到一个星期，还搞不清楚这些人的关系。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陈三明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罗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放在桌上。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文件上。
林总的方案我执行不了。系统权限我只开放给——他顿了一下，算了。你让谁执行都行。我管好我的系统就行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三明。罗文在身后叫了一声。
陈三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操盘权的事，我决定了。西部证券激进账户剩余的所有仓位，从今天起交给林辉全权负责。你的权限调整为——只负责系统维护和数据支持。交易层面的操作，你不再参与。
陈三明的背影僵了一下。
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叶轻手里的笔在发抖。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她不理解。
周远航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他心里有一丝暗爽——陈三明被骂了，不是因为交易方案的事，是因为越界了。但他不敢表露出来。
林辉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右手食指敲桌子的频率变快了。
齐姜子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只有爱子，在角落里悄悄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了。
罗文坐回主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好。散会。林辉，你留下来。
众人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