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账户怎么了?陈三明问。
罗文走到书房,过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
就是那台电脑。
陈三明认得它。黑色,thinkpad,外壳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罗文走到哪里都带着它,但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打开。在明远的交易室里,罗文把它放在手边,但每次操作都会侧过身,不让任何人看到屏幕。
这台电脑,是A账户的终端。罗文把电脑放在茶几上,里面装着A账户的所有程序和权限。
陈三明看着那台电脑,没说话。
明远现在管着的资金规模,加起来接近三十个亿了。罗文坐下来,激进账户的西部证券仓位马上交给林辉。机构专户的券商仓位,远航在管。以后如果爱子的期权策略跑起来了,又是独立的资金线。
明远已经不是一个需要靠A账户来维生的小私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陈三明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你要封存它?
永久?
永久。
陈三明看着那台thinkpad。
他心里翻涌着很多念头,但嘴上只问了一个问题。
放哪?
银行保险柜。以你的名义开。
陈三明愣了一下。
我的名义?
对。不是我的,不是明远的。是你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以我的名义开,查我的人——比如苏婉——一查银行记录就能发现。如果以明远的名义开,查公司的人也能发现。但以你陈三明的名义开,没人会查你。你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技术总监,不是核心决策者。没人会注意到你名下多了一个保险柜。
陈三明点了点头。
这个逻辑没问题。他确实是最不显眼的那个人。
保险柜的钥匙呢?
钥匙在我手里。罗文说,你只有保管权,没有使用权。没有我的指令,这台电脑不能开机。
明白。
还有——罗文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保险柜的密码,只有你知道。我不记。你记在脑子里。不写下来,不存电子版。
陈三明看着罗文。
你不怕我——
不怕。罗文打断了他,如果连你都不信,我不知道还能信谁。
陈三明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台黑色的thinkpad。
外壳上的那道划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想起那道划痕是怎么来的——两年前,罗文带着这台电脑去见云锋系的王策。回来的路上,下大雨,罗文跑着过马路,电脑包从肩上滑了下来,磕在马路牙子上。捡起来的时候,外壳上多了一道印子。
那时候明远还只是个刚起步的小公司,手里连一个亿的规模都没有。
现在,三十亿了。
这台电脑陪罗文走过了最难的那段路。
罗哥。陈三明抬起头。
这台电脑——你不打算再用了?
不打算了。
为什么?
罗文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因为A账户这东西——它不是一个工具。它是一个枷锁。
有了它,我总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忍不住用它。用了它,就能赢。但每用一次,风险就累积一分。西部证券九连板,A账户出力不少。苏婉查到的一些异常交易痕迹,跟A账户的操作模式是吻合的。只不过她没有证据,查不到源头。
但下一次呢?如果下次再遇到硬仗,我又用了A账户,苏婉又来查——她总有一天会查到的。
到那时候,不是罚钱的问题。是进去的问题。
陈三明没说话。
明远现在有三十个亿的规模。有林辉,有远航,有爱子。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我不能因为一个A账户,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所以——封存。永久封存。
陈三明点了点头。
行。什么时候去?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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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陈三明没有回公司。他去了浦东一家银行。
银行不大,是上海银行的一个支行。在一条不太起眼的马路边上,门脸不大,没什么人。
陈三明进去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里面是黑色t恤。他摘掉了手表,换了一双旧运动鞋。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来办普通业务的中年男人。
他走到柜台前。
你好,我要开一个保险柜。
柜员是个年轻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请问您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好的。请问您要开哪种规格的?我们有小、中、大三种。小的一年六百,中的一年一千二,大的一年两千四。
中的。
小姑娘办了手续,让他设了一个六位数的密码。
陈三明设了六个数字。这六个数字不是他的生日,不是他的手机号,不是任何跟他个人有关的信息。是他在营业部工作时,第一个教他看盘的老头子的工牌号。
那个老头子姓张,已经退休了,退休之后回了安徽老家。没人会知道这个数字。
办完手续,陈三明拿到了一把钥匙和一张卡。
他把钥匙揣进夹克口袋里,走出了银行。
傍晚六点。
罗文和陈三明在浦东的另一家银行碰了面。
不是上午那家。是另一家。陈三明选的——他特意绕了一个大圈子,从上午那家银行走了两条街,坐了三站公交,然后才到这家银行。中间换了两次车。
这些绕路的细节,是他自己设计的。
如果有人跟踪我,上午那家银行是诱饵。他看到我进去办业务,出来。但他不知道我办了什么。然后我绕路到这边,你带着东西过来。
罗文带着那个黑色的thinkpad,装在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里。
两个人进了银行,坐电梯下到地下一层。保险柜区在一间单独的房间里,门口有保安。陈三明出示了卡和身份证,保安核对了一下,放他们进去了。
房间不大,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的日光灯。两边墙上是一排一排的金属柜门,每个柜门上有一个编号。
陈三明找到了自己的柜门。编号是b-1147。
他输入了密码。六个数字,一个一个按下去。
一声。柜门开了。
柜门后面是一个不太大的金属格子。大概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四十厘米深。正好能放下一个笔记本电脑。
罗文把公文包打开,拿出那台黑色的thinkpad。
他看了一眼。
电脑外壳上的那道划痕还在。两年前磕在马路牙子上的那道。
他把电脑放进了金属格子里。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台电脑,没有动。
陈三明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凉飕飕的。
罗哥。陈三明轻声叫了他一句。
想什么呢?
罗文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台电脑,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把柜门推上了。
咔嗒。
金属锁舌弹出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
走吧。罗文转身。
等一下。陈三明叫住了他。
罗文回头。
陈三明看着他。
你对那台电脑——最后想说什么?
罗文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金属柜门。门上刻着编号b-1147。灰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
他想了想。
但愿永远不会有再用到它的一天。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三明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金属柜门。
b-1147。跟其他几百个柜门没有任何区别。没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也没人知道那个编号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保险柜的意义——把秘密埋起来,让时间忘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