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就剩罗文一个人了。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那头才接,声音里带着睡意。
“罗总?这个点?”
“王总,不好意思,吵你了。”罗文说,“上周托你办的那张卡,办下来了吗?”
“早办好了,今天上午让人给你送公司去了。”王策那头打了个哈欠,“我说罗总,你放着公司账上的分红不走,自己掏两千万送人,图什么?”
“图个心安。”罗文说,“谢了,王总。改天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罗文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个黑色的卡盒,卡盒里是一张黑色的卡,私人银行的顶配,云锋系的关系,三天办下来的。
卡是上周就让人去办的。
数据,是今天才拼完的。
他关了灯。整层楼黑下来的时候,窗外中环上的车流还亮着,一条一条,像盘口上不肯停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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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七点,张江后街,老陆家常菜。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门脸窄,招牌灯箱坏了半边,一到晚上就半明半暗。店里六张桌子,墙上挂的菜单塑封边都翘起来了。明远刚搬来张江那阵子公司穷,罗文和陈三明加班到十点,就来这儿,一份红烧肉,两碗咸肉菜饭,加一瓶最便宜的啤酒。
罗文先到的,坐里头靠墙的位子。菜已经点好了,红烧肉,糖醋小排,一盆咸肉菜饭,两瓶啤酒。
陈三明七点零五进的门。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进门先扫了一眼店里,三个散客,一个老板娘在收银台后头剥毛豆,他这才走过来坐下。
“江潮这半个月,没找过你吧?”罗文把啤酒起开,推过去一瓶。
“没有。如烟发过一条消息,四个字,最近别来。之后再没动静了。”
“那就是看穿了。”罗文说,“他现在没法找你。找你,就等于承认栽在你手里了。”
“我琢磨着也是。”陈三明拿起酒瓶跟罗文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两个人先说了会儿闲话。说果果,说周末,说老陆家的红烧肉味道没变,就是这个咸肉菜饭里的咸肉给得越来越抠了。老板娘听见了,隔着两张桌子喊,说陈总现在发达了,还来挤兑我们小本生意。
陈三明哈哈笑。笑着笑着,罗文看见他眼角的褶子松下来了。
陈三明低下头去扒饭,扒了两口,不吃了。
罗文也没催他。等他抬起头来,罗文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先说正事。三张表,远航带着人筛了半个月的席位数据,前天拼完的。你自己看。”
陈三明擦了手,把文件袋拆开,一张一张看。店里灯光黄,他看得慢。看到第二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看到第三张的第七行,他把表放下了,往前推了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罗哥。”他说,“你直接问吧。”
“好。”罗文也不绕了,“举牌的日子,我没告诉过你,这你知道。十二个亿的建仓走了你的系统,你天天看得见,这我也知道。所以我不问你漏没漏日子。我问你一件事。举牌前十二天,柳如烟请你喝咖啡那回,你当晚的汇报,说没聊什么正经的。你现在再想想,那天,她问了什么?”
陈三明没说话。
罗文给他把酒满上。
“这份数据,我没让远航往下查。”罗文说,“再查就要查到人头上了。我想了两天,与其查你,不如直接问你。今天你说的这些,跟我的判断对得上,也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一块,可能永远对不上了。三明,我不怪你。就算是她从你脸上读出来的,那也不是你的错。是我把你放到了那个位置上。”
“卧底这活儿,本来就不是人干的。这些账,我一样一样都记着呢。”
陈三明摆摆手,意思是不提这个。他喝了一大口酒,眼圈有点红,嘴里说这酒不行,冲。
“这活儿到此为止。”罗文说,“不是我不信你。心乱的人待在那个位置上,跟喝了酒开车一样,不出事是运气,出事是必然。”
罗文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
黑色的卡盒,巴掌大,放在桌上的时候没什么声音。
“第二件事。”他把卡盒往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陈三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来打开。里头一张黑色的卡,沉甸甸的。卡底下压着一张单据,户名那一栏印着三个字,陈三明。
“云锋系的关系,走私人银行的路子办的,三天。”罗文说,“卡里两千万。先说清楚,这不是分红。今年的分红,年底一分不会少你的,那是你应得的,跟这个是两码事。这两千万,是我个人的钱,从我自己这份里切出来的。”
陈三明盯着那张卡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卡盒合上,推了回去。
“我不要。”
“我知道你不缺钱。”罗文说。
“我不是不缺钱。”陈三明说,“我账上几千万,躺了小半年了,一分没动。我开奥迪,我租房子住,我这块浪琴还是江潮送的,戴它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演得像一点。罗哥,我不是跟你客气,我是真不知道要这个钱干什么。”
“果果九月上学了吧。”
陈三明一愣。
“学费一年多少?”罗文问,“你前妻一个人带着,你一个月给三千抚养费,够吗?你妈的降压药,进口的那种,你托人从香港带,一个月两千出头。你自己看看你这件t恤,领口洗得都变形了,袖口脱了线,你自己拿打火机燎过。三明,你不是不缺钱,你是觉得自己不配花钱。”
陈三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没吭声。
“为什么觉得不配?”罗文说,你受的那些委屈,你以为没人看见,我一样一样都在心里记着账。这张卡,不是给你的。是给果果的,是给伯母的,收下吧,和江潮还有那个女人断了联系。”
陈三明仰起头,把那杯酒一口气干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这个两百斤的胖子,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也不擦,就那么坐着,鼻音很重地说了句,这酒真的不行,冲。
罗文也不看他,低头吃肉,给他留足了体面。
缓了一会儿,陈三明自己开了口。
“罗哥,我跟你交最后一个底。”他说,“江潮那边,还有点东西,我走之前得给你留下。这回鼎锋在西部证券上头,前前后后亏了小三千万,六月砸盘赚的那点全填进去了。但真正疼的不是这个。我最后见赵鼎是七月中,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上面在查账,这轮做空是赵鼎经的手,有人要背锅。不是江潮,就是他。江潮这半个月一声不吭,不是在躲咱们,是在家里灭火。”
“让他们自己咬去。”罗文说,“狗咬狗,一嘴毛。咱们看戏就行。”
“年底明远发第二期产品,合伙人的份,你的只会多,不会少。期权那条线,林辉有,你也有一份,回头让姜子把文件给你拟了。”罗文顿了顿,“我说过的话,没有变过。明远的光,不会让我罗文一个人占了。”
“三明,相信我,这份荣光,我不会一个人独享的!”
陈三明张了张嘴,想说点场面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把那个黑色的卡盒揣进了兜里,贴着胸口那一边。
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一盆酒酿圆子上来,说是送的,看你们聊得辛苦。两个人道了谢。圆子很甜,陈三明吃了大半盆。
八点半出的门。夏夜的风有点热,后街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陆家的油烟味混着隔壁水果摊的西瓜香,整条街都是活人的味道。
“回去吧。”罗文说,“周末带果果来公司。十九楼,我让他趴在窗上看世纪公园。”
“好。”
陈三明的奥迪停在街尾。他上了车,没急着点火,先把兜里那个卡盒拿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看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是果果发来的语音,小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爸爸!妈妈说周末你带我出去玩!我们去哪里呀?爸爸你要说话算话!”
陈三明对着手机录了一句。
“去爸爸的办公室。十九楼。能看见公园。”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发动了车。
奥迪出了后街,汇进张江的车流里。前面路口红灯,他慢慢停下来。左边一辆公交车轰隆隆碾过去,车身上刷着一家券商的开户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