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二十,三楼那间由储物间改成的小办公室,灯已经亮了。
佐藤爱子的早晨有一套雷打不动的流程。先看大阪隔夜的收盘,日经225期权全天的成交和波动率指数;再看新加坡A50的夜盘;然后泡一杯大麦茶,坐下来,把两边的数据抄进一个蓝格子的本子里。
抄的时候用铅笔。
这个规矩是她自己立的。数据天天在变,铅笔写的可以擦。等哪一行用钢笔描过了,那一行就是历史,不会再改。
账户是七月初开始动的。头两个月她做得极小,小到周远航都替她着急,五百万的本金,仓位从没超过三成,像一个人只用脚尖试水温。可两个月下来,净值一点零八二,四十来万,稳稳当当,没有一天大起大落。
按她自己的话说,前两个月不是在赚钱,是在给这个市场画像。A股的盘口跟教科书长得不一样,涨跌停那一套规矩,把人的行为都掰变形了,她得先看清变形之后的人长什么样,再下注。
上周五收盘,九月合约平值认购的隐含波动率是二十六。这个数爱子记得清楚,因为不贵,市场的真实波动率有十八,二十六属于正常价,她本来打算这周做卖方,慢悠悠收点权利金。
周日晚上的采访,把一切全改了。
九点半,期权开盘。爱子盯着认购那几档的成交明细,四十七分钟,认购合约的成交占了全市场的八成,买单几乎清一色小单,一两张、三五张地往里冲,冲的全是虚值那一档。行权价一点七零的认购,上周五还卖八厘,现在被人抬到了两分一。
两分一的权利金,对应多少波动率?爱子心算了一下。
三十九。
再看认沽。同样到期、行权价挨着的认沽,隐含波动率二十二。
同一个市场,同一只EtF,同一个月到期的两张纸,波动率差了十七个点。
她又看了一眼大阪。日经的波动率指数,今天早上是平的,一点没动。东边没着火,西边在发烧。烧的不是病,是兴奋。
兴奋这个东西,烧不长。
爱子把大麦茶喝完,在蓝格子本子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他们把彩票买贵了。”
九点半到九点四十,是她每天最喜欢的一刻钟。做市商的报价还没完全醒过来,总有那么几档价是昨天剩下的旧价,挂在屏幕上等人捡。她顺手捡了两笔,不贪,够一口就收。
然后她开始干正事。
卖出认购。先卖虚值那一档,就是被抢到两分一的那个,再往下卖平值。价格一笔一笔往下压,压到市价跟着她走为止。买进认沽,专挑没人看的行权价,用两折的价钱,把别人不要的保险一张一张收进来。最后动现货,用50EtF把方向的风险对冲掉。
这个市场太薄了。她一天最多吃两成仓,多了盘口受不了。
“流动性这个东西,”她后来跟林小禾解释过,“进去的时候是门,出来的时候可能是墙。所以我每天只从门这一边走。”
中午,林小禾端着饭盒上三楼,一屁股坐下:“爱子姐,楼下营业部开户排到马路上了,全公司都在刷罗总的采访。诶,我听交易室说,你早上在卖认购?大家都在买啊,你不怕踏空?”
爱子筷子没停。
“踏空的意思,是车上还有座,我没上。可这辆车,票价已经翻了三倍。”她说,“同样的车,等下一班,两块钱。你上不上?”
林小禾想了想:“……等下一班。”
“对。我卖的就是这三倍的票价。”爱子夹了一筷子青椒,“顺便,我把没人要的保险,用两折收进来。等车真颠一下,保险就值钱了。”
“车会颠吗?”
“不知道。”她答得很坦白,“我不猜车往哪儿开。我只知道,票价三块,保险两折,这两个数不可能同时是对的。总有一个,要变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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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那笔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赔光了就当交学费。”
罗文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个一亿五千万。
“现在学费不用交了。你还把研究生给我念完了。”
林辉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罗文收了笑,声音沉下来一点:“以后记住一条。这种事,动手之前,来跟我说一声。不是要拦你,是我得知道。”
“是。对不起。”
“还有。场外期权是对手方的合约。你的一亿五千万,记在两家券商的账上。台子挑的都是最大的,这个做得对。但从今天起,每天盯市值。哪天对方面子上挂不住,想赖账,第一时间告诉我。”
“每天收盘我都核。”爱子说,“他们的中间价,跟我自己算的,差不超过千分之三。”
“那他们今天为什么急着找你?”林辉问。
“他们想把我手里的期权买回去。”爱子说,“今天下午报的买回价,比我自己的估值还高一点。”
“高于估值,他们还买?”
“做市的人,宁可贴一点钱,也想把这个仓位平掉。”爱子说,“他们怕的不是现在的价。”
“是后面的价。”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林辉看着屏幕上那三行表格,忽然开口:“两个星期,四倍半。”他摇了摇头,“罗总,咱们俩凑了三十一个亿,看的是同一件事。她一个人,看见的东西却比咱们多。”
“不是看见的多。”罗文说,“是工具不一样。咱们的稳,她的弯。”他看着爱子,“往下呢?你的模型怎么说?”
爱子调出最后一页。
“两融余额,现在四千三百亿。我的模型说,八月底之前,破五千亿。破了五千亿,行情换挡。”
“换什么挡?”
“从怀疑,换到相信。”她说,“第一段行情,是罗总这样的人买出来的。第二段,是踏空的人追出来的。追出来的行情,比第一段陡得多。”
她合上电脑。
“所以我的期权,一张都不卖。”
“为什么?”
“台风还没登陆呢。”
“还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林辉说,“你两个星期前就赚了大钱,为什么憋到今天才说?”
“我在等一个数。”爱子说,“今天下午两点半,到了。沪市单日成交,破了三千亿。两融余额一天净增六十几亿,连续第九天净增加。模型的主确认位,触发了。”
“触发了才来汇报?”
“确认了,我才有脸来汇报。”她说,“没确认之前来,那叫吹牛。”
罗文站起来,拿起手机:“你们俩聊。我回个电话。哦对了,爱子,下周开始,公司给你个正式头衔。衍生品研究组,组长。”
爱子想了想:“头衔可以要。组长不要。我带不了人。”
“行。”罗文走到门口,“光杆组长。”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剩两个人。
林辉靠在椅子上,看着爱子,看了半天,说了句实话。
“我一直以为,你是给我订饭的。”
“饭也是我订的。”爱子说得很认真。
林辉笑了。笑完,他想起一件事。
“你这套东西,跟谁学的?”
“京都。”
“京都?”
“你每天晚上,关了店门,在柜台后面看日经。”爱子看着他,“你以为没有人知道。”
林辉愣住了。
“我在旁边擦杯子。”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您没问过。”
林辉看着她,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走。请你吃面。”
“西红柿鸡蛋?”
“你怎么知道……”
“您这个礼拜点的外卖。”爱子站起身,把小本子揣好,“五次里,四次是面。”
楼下的面馆十点了,还开着。
电视挂在墙角,正在放财经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很亮:“……罗文,这位去年的私募冠军,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火不是我点的,我只是告诉大家,柴是干的……”
店里没几个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没有人抬头看电视,也没有人看角落里那两个吃面的人。
两碗面上来,冒着热气。
爱子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林辉吃到一半,抬头看了眼电视,又低头继续吃。
吃完,爱子把碗推到一边,从包里拿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
林辉瞥了一眼。
“那是什么?”
“明天的两融净增加。我猜的。”
“猜多少?”
“六十五亿。”
林辉看着她,笑了。
“你这不叫猜。”
“嗯。”她合上本子,把铅笔别好。
“叫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