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收盘,由于罗文开始继续增持西部证券。
西部证券早盘震荡,午后一波拉升,收三十一块八毛一。周涨幅百分之二十九。券商板块指数本周涨了百分之六点二,两市成交三千五百亿,一年新高。中信证券周涨百分之八点三,海通周涨百分之七点一,东方财富更邪乎,一周蹦了百分之十一点六。
收盘之后半小时,明远小会议室。罗文、林辉、周远航、齐姜子、吴建国,五个人。周远航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投影打在墙上,是一张他自己做的表。这张表他做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核了三遍数。
“各位,一周了。我把账盘一遍。”周远航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总盘子三十七个亿。三十亿出头是咱们自己的,五个亿是李慕白追加的联合资金。先说大头。”
他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跳出第一行。
“西部证券,举牌仓,十五个亿。建仓均价二十三块五,今天收盘三十一块八毛一。浮盈五个亿三千一百万,收益率百分之三十五点四。”
他把这一行用红框框了起来。
“这十五个亿里头,十个亿是公司自有,浮盈三个亿五千四百万。五个亿是云锋系李慕白的联合资金,浮盈一个亿七千七百万。”
林辉坐在角落,闻言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周远航知道他心里在算什么。林辉个人的四千八百万也在这个仓里,浮盈一千七百万。四千八百万进去,六千五百万出来,两个星期。这人不抽烟不喝酒,这会儿估计在心里给自己倒了杯酒。
“第二块,其他券商组合。”周远航敲了一下键盘,“这一块我得先交代一下来路,不然数对不上。”
他切换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一条时间轴。
“三月里建仓,那时候券商板块在地板上趴着。建仓均价,我拉了个加权,大概相当于三月末的水平。六月砸盘出货那阵子,跟着西部证券的节奏,减了一部分,落袋了小两千万。七月初,行情启动之前,又原封不动接了回来。”
“这一出一进,本来我以为成本会抬高。结果算下来,六月砸下去的坑,七月初接回来的时候正好填平。”周远航笑了一下,“等于白坐了一趟过山车,下车一看,站台还是那个站台。摊薄下来,平均成本跟三月差不多,个别票甚至比三月还便宜两三个点。”
“这块总共投了多少?”吴建国问。
“二十个亿。分配是这么分的。”周远航切到明细页,“中信证券,四个亿五,这一周涨了百分之十五出头,从三月算起,浮盈百分之十六点二,六千七百万。海通证券,四个亿,浮盈百分之十四点八,五千九百万。”
他往下翻。
“国泰君安,三个亿五,这块涨得比中信海通好一点,浮盈百分之十七点三,六千一百万。东方财富,四个亿,这个是组合里最能蹦的,浮盈百分之三十四点六,一亿三千八百万。”
“最后是华泰和国元,加起来三个亿,中小券商弹性大,浮盈百分之二十一点九,六千六百万。”
他敲了一下键盘,屏幕最下面跳出这一块的小计。
“其他券商组合,投入二十个亿,总浮盈三个亿九千一百万,平均收益率百分之十九点五。”
“三块加起来。”周远航把最后一页调出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西部证券举牌仓十五个亿,浮盈五亿三千一百万。其他券商组合二十个亿,浮盈三亿九千一百万。合计投入三十五个亿,总浮盈九亿二千二百万。”
他把这个数字用最大的字号打在屏幕正中间。
“整体浮盈比例,百分之二十六点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这几个数字的分量,在座每个人都掂得出来。明远从六万块钱的本金起家,做到今天两年多。第一个一亿的利润,用了十四个月。这一个星期,九个多亿。
吴建国先开的口。他把自己的小本子翻开,摊在桌上。
“该说的我说,风控意见。全公司的风险现在就一句话,券商板块不能跌。”他翻到自己提前算好的一页,“三十五个亿的仓,全压在券商一个板块上。券商板块指数跌一个点,公司回吐三千五百万。跌十个点,三个多亿没了。跌二十个点,如果回到六月砸盘那个位置,浮盈剩一半不到。”
他抬眼看罗文:“集中度的问题我提过三回,今天再记一回。八月八日,本人提示集中度风险,一次。附注,三十五亿全在一个篮子里,篮子还是别人家的。”
“记上。”罗文说,“我签字。”
老吴真就在本子上写了个日期,末尾留了个签名档的位置,把笔递过去。罗文接过来签了,一字不落。
“还有一条,得提。”吴建国收了本子接着说,“账上能动现金,现在不到两个亿了。里头爱子那边占着一千万,剩下一部分是保证金,再剩下,是全公司三个月的开销。三十七个亿的盘子,两亿的现金。真要出了事,咱们没有子弹。”
“牛市里,仓位就是子弹。”罗文说。
“这话是这么说的。”老吴不紧不慢,“可牛市也有回调。六月砸盘那天,西部证券十一分钟跌停,这天咱们都还记着呢。那天你要是满仓,我这条老命今天就不坐在这儿了。”
会议室又静了。六月那根大阴线,在座的全是亲历者。
周远航趁着这个空当,把憋了一礼拜的话说了出来。
“罗总,趁大家都在,我把我的想法摆出来。西部证券举牌那五个点,法定锁死六个月,动不了,这个没得说。剩下那些仓,中信海通东财那些,还有举牌线以外的那部分,我建议减两成。落袋一部分。”他顿了顿,把理由一条一条往外摆,“浮盈够厚了,九个多亿的浮盈,先拿一部分回家,利润才叫利润,浮盈就是屏幕上的数字。云锋系那边,王策上周就发消息来问过仓位,五个亿的盘子涨成这样,人家不问才怪。再有,苏婉的稽查一直没撤,咱们现在的持仓结构,整个市场拿放大镜看着。三十五个亿压一个板块,这个集中度,苏婉要是想立案,材料都不用凑。”
他说完,看着罗文。
罗文没直接答,转头问林辉:“你说。”
林辉从角落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远航说的三条,我都听见了。我就问一个问题。”他竖起一根手指,“这波行情,走到头了吗?”
没人接话。
“成交量,六月两千亿,这个礼拜三千五。还在放大。开户数,这礼拜营业部排队排到马路上,全国一周开了将近七十万户。券商的业绩,要到三季报才见真章,现在涨的是预期,业绩还没兑现呢。七月的行情只是个开头,主升浪三个字怎么写?现在是第一笔。”林辉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远航,你怕的是跌回五六个点。我不怕。我卖飞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去年我在大阪,看中一个结构,怕回调,卖了一半。后面那一半的行情,我站在场外看了四个月,天天看,天天够不着。四个月,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看向罗文。
“举牌那五个点,法律锁我六个月,我认。剩下的仓,我自己锁。什么时候开?营业部门口排队的人开始讨论罗神什么时候卖的时候,成交量的数字不再放大、开始横住的时候,垃圾股都翻倍、扫地阿姨给你推荐股票的时候。信号没来之前,一股不动。”
罗文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椅子转过来,面向周远航。
“远航,你老家是哪儿的?”
“……苏北,盐城的。怎么了?”
“农村的吧。”
“农村的,我小时候还放过牛。”
“那你见过谁家的庄稼,刚抽穗,就把地卖了的吗?”
周远航愣住了。
“现在这行情,庄稼才抽穗。你现在卖,卖的是青苗价。”罗文说,“减两成,落袋七个亿里头的一亿八,图个心安。可这七亿的筹码,扔出去就捡不回来了。牛市初期的券商股筹码是什么?是地,不是庄稼。地卖出去,后面两茬三茬的收成,全是别人的。”
他环视一圈。
“我再说一组数,给大家壮壮胆。券商板块的市净率,现在多少?平均一点四倍。零七年那波牛市的顶上,这个数是二十五倍。就算打个对折,就算只回到两倍,板块整体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空间。三十五个亿的仓,百分之四十,十四个亿。为了落袋一亿八,把十四亿的地扔了,这买卖划不来。”
他顿了顿。
“我的决定。全部锁仓。举牌的仓锁六个月,其他的我看三个月。远航提的三条,我一条条回。浮盈落袋,年底统一做,谁的比例都不会少。云锋系那边,我今晚亲自给王策打电话,就说四个字,与君共醉。至于苏婉,”罗文顿了一下,“我们的每一笔交易都有完整的决策记录,买入逻辑白纸黑字。三月的建仓报告,六月的减仓决策,七月的回补决策,每一份都在。真要来查,卷宗让远航整理好,摆在门口等她。”
吴建国把本子又翻开了:“八月八日,锁仓决议。本人再次提示集中度风险。附注,拦不住。”
这一回,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罗文又签了一次字。
散会后,林小禾抱着刚打印出来的持仓表,兴冲冲跑上三楼,想给爱子报喜。推开门,看见爱子面前的屏幕,脚步钉在原地。
绿色的。账户浮亏,十七万。
“爱子姐……你、你怎么亏了?全公司都在涨啊。”
爱子头也没抬,手边的大麦茶续了半杯:“我的也在涨。”
“在哪儿呢?”
“在他们付的权利金里。”爱子敲了两下键盘,“还没到账,而已。回去吧,下周一开盘前,别来。我要捡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