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杨浦那家营业部，人多得跟庙会似的。
开户窗口排了两条队，从柜台一直排到大门外头。周二那天系统崩了半个钟头，总部发的道歉短信，经理挨个给客户赔笑。这个礼拜，他嗓子就没好过，金嗓子喉宝一天一板。
大厅那台大电视锁在财经频道。屏幕上正在放收盘综述，女主播念着“两市成交三千五百亿，创一年新高”，底下坐着的大爷大妈们跟着念，三千五百亿，跟念经似的。
老葛和老周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老周手里的报纸翻得哗哗响，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
“老葛，三千五百亿。我炒股十八年，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零几年有过。”老葛眯着眼看大屏，“零七年，六千点那会儿。那时候人疯起来，比现在还邪乎。”
西部证券的分时图在屏幕右上角。三十一块八毛一。
老周偷偷瞟了老葛一眼。老葛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忽然开口：“你别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
“你想说，五月底，二十二块，我买过五千股。你想说，六月份，二十块一毛三，我割的。”老葛端起浓茶喝了一口，“每股割的时候亏一块八毛七。现在比我的买入价，高了九块八。老周，我账算得比你清楚。五千股，差着四万九。够我不吃不喝领一年多的退休金。”
老周不吭声了。
“最气人的不是这个。”老葛把茶杯放下，“最气人的是，砸那个跌停的，就是他。六月份把咱们吓出去的，和八月份举牌的，是同一个人。老周，你琢磨琢磨这个事。同一只股票，同一双手。往下砸的时候咱们看见的是刀，往上举的时候咱们看见的是旗。咱们的眼睛，就没看对过一回。”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话。大厅里人声嘈杂，办开户的小姑娘在喊“下一个”，隔壁桌两个老头在争西部证券能涨到多少，一个说四十，一个说五十，争到脸红脖子粗。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挤过来，是老葛的邻居家的孩子，上礼拜刚开的户。他把手机怼到老葛面前。
“葛叔！你看！我西部证券，全仓！四天，一万六！”
老葛看着那张年轻人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光。
“你这钱哪来的？”
“攒的呀，本来打算明年结婚用的。八万块，现在九万六了！我寻思着，跟罗神干，稳！他那十五个亿都锁在里头，我怕啥？”
老葛看了他半天。
“孩子，我问你。他锁的是他的十五个亿，你追的是你的高价。他二十三块五买的，你三十块买的。这股票要是回头跌到二十六，他还赚两块五，你先亏四块。他扛得住，你扛得住吗？”
小伙子愣了愣，挠头：“那……那我等他下次呗。他不是说了十二个月还要买吗？他下次买什么，公告一出，我跟着买，那时候的价，不就跟他一个价了？”
老葛怔住了。
他看着这个上礼拜连市盈率都不会算的年轻人，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这话……倒真是一句人话。”
小伙子得了表扬，美滋滋地挤回人群里去了。老周凑过来：“他这话怎么了？”
“怎么了？”老葛慢悠悠地说，“咱们这些老家伙，研究了一辈子K线，研究明白了什么？人家一个小年轻，一句话捅破窗户纸。咱们老是琢磨他买了什么。人家琢磨的是，跟着他买的方式。老周，咱们研究的方向，从头就是错的。”
柜台那边这时候闹起来。一个穿碎花裙的大妈，嗓门洪亮，手里攥着存折。
“小姑娘，我那定期还有三个月到期，现在取，八百多块利息就没了！”
“阿姨，那您得想好。”
“我想好了！”大妈把存折拍在台面上，“西部证券这个礼拜涨了快百分之三十！八百块钱算什么？我跟你说，我们楼上老陈家的，五月份就进去了，现在都换了台大彩电！”
“阿姨，股市有风险，您这笔钱要是养老的……”
“营业部墙上贴着罗神的话呢，人正经上过中央台的！”大妈一指墙上。墙上新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海报，不知道哪个店长的主意，把罗文采访里那句话加粗放大了。别拿养孩子的钱，去赌明天的行情。
大妈指着那行字，理直气壮：“你看！人家罗神自己说的，不让拿养孩子的钱。我这是养老的钱，又不是养孩子的钱！”
柜台小姑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接上来。
老葛在远处听着，把浓茶一口喝干了，跟老周说了句：“走，回家。”
“这就走？大盘还没……”
“再坐下去，我怕我也去排队。”老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取定期的话，我年轻二十岁，也说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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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明用自己的权限打开内网账户。
一整屏的红色。西部证券举牌仓，浮盈五亿三。中信海通国泰东财那一堆，浮盈三亿九。爱子的期权账户，绿的，负十七万。每一行数字后面都拖着长长的小数点，安安静静地躺在夜里，替整个公司发着光。
他自己的份额，折算下来，这个星期涨了五百六十万。
陈三明看着这个数字，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想给谁打个电话，说说这个数。翻了一遍通讯录。周远航？不行，人家还当他是叛徒。老娘？不行，老太太嘴不严。果果？孩子睡了。
罗文倒是能说。可这话没法说。总不能发条消息过去，罗哥，我看着账，替你高兴。
最后他把屏幕关了。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摸出手机，给果果发了条语音。这会儿孩子肯定睡了，明早起来会听的。
“儿子，睡了没？……睡了也行，爸爸跟你说两句。爸爸这个星期，过得挺好。看见一个好数字，特别好的一个数字，多少钱爸爸不能说。反正啊，你放心念你的书，写你的拼音。等你放寒假，爸爸带你去个远地方玩。想去哪儿，你现在就可以想。”
发出去，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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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明远资本，十九楼还亮着一盏灯。
罗文站在交易室的落地窗前。楼下张江的路上，这个点已经没什么车了。他手里拿着周远航下午打印的那张持仓总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三十五个亿的仓，九亿二千万的浮盈。他盯着最下面那一行合计，盯了很久。
林辉也不知什么时候上的楼，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还不回家？”
“看会儿。”罗文说，“三千五百亿。你猜下个月多少。”
“看开户数。”林辉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站着，“这个礼拜全国开了将近七十万户。要是下个月破一百万，成交上四千五。年底之前，五千亿。”
“五千亿的市场里，我们锁着三十五个亿，一动不动。”罗文把那张表折起来，放进西装内袋，“林辉，你说，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赚了九个亿，会怎么样？”
林辉想了想。
“苏婉会来。江潮会看。踏空的会骂，眼红的会学。买我们产品的会排队。”他顿了顿，“树大招风这四个字，从下个月起，得裱起来挂你办公室。”
“嗯。”罗文点点头，“所以周一起，我让你做一件事。把举牌之后每一天的成交数据存档，每一天。将来谁想翻旧账，我们提前把账本做好，做得比谁都干净。”
“记下了。”
林辉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罗总，问你个私事。你的份，这个星期涨了三个多亿。你就不激动？我四千八百万进去，天天晚上睡不着，这几天好点，因为我开始习惯了。”
罗文站在窗前没回头。
“激动过一次。”
“什么时候？”
“周一下午。”罗文说，“封单七十万手的时候，我算过一笔账。两年前的今天，我们公司账上六万块，还是借的。这两年我干成的所有事里头，最值钱的不是钱。是我现在说锁仓，一屋子人，没有一个反对我，是因为怕我。”
林辉站在门口，笑了一声。
“有一个反对的。吴建国反对了三回。”
“对。”罗文也笑了，“所以他的本子，比我的账户值钱。”
灯灭了。十九楼黑下来的时候，窗外陆家嘴的方向还亮着一片，红红绿绿的光连成河，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多少账户，在那片光里头，睁着眼睛等天亮。
牛市，才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