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凤祥的柜台前,空调很足,玻璃底下的金器打着射灯,一片黄的。
“小姑娘看什么?送人还是自己戴?”柜姐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姐,嗓门热情。
“送人。手镯。”
大姐拖出托盘,一样一样往外摆,介绍工艺,介绍寓意。爱子不看寓意,拿起一只掂了掂,问克重,问工费,心算两秒内完成。
“这只,工费四十块一克?”她把镯子放回去,“机器压的活儿,四十块一克。旁边那只手工拉丝的,六十五。你们这个定价,我不太懂。”
大姐愣了一下,笑了:“哟,懂行的。那看手工的?”
“不。”爱子指着托盘最里侧一只最普通的,“这只,素圈,最厚的那种。搭扣要顺的。”
“送长辈啊?”
“嗯。”
“长辈多大年纪?”
“五十二。”
大姐把手镯取出来,放在绒布上:“那这只合适。素圈经得住戴,洗碗干活都不碍事。就是……”她看了看爱子的手腕,“侬妈妈手大还是手小?”
“手不大。有茧。”爱子说,“虎口和指根,都有。她打算盘,一打三十年。”
大姐的手停了一下。她做了十几年黄金柜台,见过买镯子的女儿各种样子,有边打电话边买的,有嫌母亲土只挑花哨的。眼前这个短发姑娘说“有茧”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克重,可那两个字一出来,大姐忽然就不想再推销任何别的款了。
“那我帮侬选圈口。五十二岁,有茧的,圈口要略松半号,戴脱不刮肉。”
“你懂。”
“我妈也有茧。纺织厂做了三十年。”
称重,五十二克不到一点。开票的时候大姐说:“女儿买给妈妈的,我送个红盒子,编个络子。”她把镯子装好,忽然又说了一句,“侬妈妈有福气。”
爱子接过袋子,顿了顿。
“她没有。”她说完,把钱付了,走了。
大姐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出门,半天没缓过来。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好像哪句都没说错。
镯子的卡片,是爱子回家自己写的。
笔用的还是那支钢笔。写之前她想了很多。想二零零五年的浦东机场,十四岁的她拖着行李箱,她妈蹲下来给她理领子,理了很久,广播里催了,她妈站起来,手在她后背上放了一下,很轻。去了日本,就别回来了。这句话她妈说完自己先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又想二零一一年的京都,她爸的葬礼,她妈从上海飞过来,站在一群说日语的亲戚最后面,全程没哭。第三天走之前问了一句,跟妈回去吧。她说,我还有课。八个月后她从京都大学退了学,这件事没告诉她妈。再后来的电话,一年两次变成一年一次,前年除夕她妈问,侬到底啥辰光回来。她说,快了。然后这一年半,再没打过。
去年表姨发短信,说她妈找了个老伴,姓顾,仓库保管员,人老实,丧偶,没孩子。闵行,三十八个平方,老工房。
爱子对着卡片,最后只写了三行。
“妈:本金带利息,先还一期。后面还有。勿念。”
下面是一个新办的手机号码。
本金三千,利息是一只五十二克的镯子。这个利率填得荒唐,她知道。可她能拿出来的,眼下只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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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子从地库推出一辆租来的旧踏板车,骑了四十分钟,到闵行。一家做轴承的老厂,门口的梧桐树晒得发亮,门卫室的吊扇吱呀吱呀转,里面的大爷在看青奥会的重播。
她头盔没摘,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进窗口。
“快递。财务科,周秀兰。”
大爷从眼镜上面看她:“侬哪家快递的?没见侬车子啊。”
“摩托停路口了。麻烦了。”
大爷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快递真是五花八门,抓起内线电话。爱子转身出了门,过马路,在梧桐树影子里跨上车,头盔的面罩放下来,熄了火,坐着。
五分钟后,一个穿浅灰衬衫的女人从厂区里走出来。五十出头,头发在脑后挽着,鬓角有些白,走路很快,一步都踩得很实。到了窗口,她先签字,签得很流利,然后把纸袋掂了掂,眉头皱起来。做账的人对不明来路的东西都有戒心,她当场就拆了。
牛皮纸袋里是老凤祥的红盒子。再打开,金镯子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周秀兰整个人停住了。
然后她抽出那张卡片,看。看了很久,久得门卫大爷都从窗口探出了头。她抬起脸来,先是看厂门口,再看马路两边,目光扫得又快又匀,像在对一笔对不上的账。那道目光扫过马路对面,扫过树影,扫过一辆停在路口的旧踏板车,和车上那个从头到脚裹着黑盔黑甲、看不清脸的骑手。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
两秒。一辆运货的摩托车,一个等活的骑手,全上海有几万个。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厂区里走,一只手平平地按在那个红盒子上,按得很稳。
一辆公交车轰隆隆开过去。车尾过去之后,对面的踏板车发动了,汇进车流,往浦东的方向去了。
下午一点整,爱子坐回了三楼自己的工位上,屏幕上十二月的报价一行一行刷着。她的脸色跟每个周一下午没有任何区别。小杜在旁边核对流水,什么都不知道。
当天夜里十点,那个新号码收到了第一条短信。
“是爱子伐?”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镯子太贵了。妈妈勿能收。”
爱子坐在床沿,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字上面。打了“是我”,删了。打了“你收下”,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是我。正经工资买的,你收。”
对面沉默了将近十分钟。然后来了一条很长的,一看就是一个字一个字摁出来的:“侬现在做啥工作”
“算账的。”
这一条发出去以后,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爱子以为不会再来了。然后屏幕亮了。
“跟妈妈一样。”
爱子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后半夜,短信又来了一条:“表姨教我用微信了 侬加我 头像是荷花”
爱子加了。通过的一瞬间,一张照片跳了出来。一只手腕,腕上一只镯子,镯子和手腕之间,垫了一条叠起来的丝巾。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大了点。妈妈垫了丝巾,正好。”
爱子把手机举在面前,看了那只垫着丝巾的手,看了很久。她妈的手比记忆里瘦了,茧还在老地方。
对面又亮了:“侬勒上海伐”
这一条,她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打了“在”,删了三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等忙完这阵,我来看你。”
“好。妈妈等侬吃饭。”
爱子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她知道那三十八个平方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别人的家具,别人的锅,别人家儿子的拖鞋摆在门口。她妈的位置在那儿,她妈的老伴的位置在那儿。她的位置,十四岁那年,在浦东机场就退掉了。回得去上海,回不去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