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罡风如泣如诉,在寂寥无边的虚空之中来回卷荡,漫天零落的道纹碎末被气流托举而起,又缓缓沉沉坠向虚无深处。
初尊立身于这片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周身暗金色的道韵已然缓缓敛入体内。方才依靠三人羁绊硬生生压住的灰白殉道诅咒,并未就此消散,反倒如同蛰伏地底的毒蟒,被强行禁锢在道躯经脉的缝隙之中,表面之上波澜不惊,内里却一刻未曾停止蠕动翻腾。
他体表那些方才止住扩张的细密裂痕,并没有真正愈合,只是被磅礴的羁绊道力暂时封死了蔓延的势头,一道道浅浅灰白的薄晕,如同痂壳一般,薄薄覆在每一道伤痕的边缘,只要道心稍有松动,这层死寂的瘴气便会再度破土而出,啃噬他的本源道骨。
初尊缓缓闭上双目,神识沉落自己的道心内海。
这片独属于他的神魂天地之中,云海翻涌,金光浩荡,苏御那一缕温润柔和的残魂微光,依旧静静悬浮在半空,朦胧的魂影似沉于悠长酣眠,长长的魂袂随风轻轻拂动,方才为了抵挡咒力,她耗去了不少轮回积淀的本源,此刻柔光较之先前黯淡了少许,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白雾霭,竟如同蛛丝一般,丝丝缕缕缠附在魂光的外缘。
看到这一幕,初尊的神魂骤然一紧,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心底直冲头顶。
他原以为诅咒仅仅是冲着自己一人而来,万万不曾料到,这阴毒的咒力,竟已经悄悄将触须伸向了沉睡的两道残魂。
再转头望向另一侧,凌苍那团刚正凛然的道义神光,亦是不复此前那般炽烈夺目。凌苍半生大道,尽数根植于本心道义,方才他倾尽残魂全部力量,筑起道义壁垒隔绝咒波,魂体损耗更为严重,清正的光壳之上,同样缠绕上几缕若有若无的灰白丝绦,那些丝绦并不直接冲毁魂光,只是如同附骨的寄生之物,贴在道纹表面,一点一点描摹、复刻着神光流转的轨迹。
虚空之外,高悬于诸天之上的制衡光幕静静流转,幕布深处,无数漆黑天道诡纹无声地明暗明灭。每一次诡纹微微闪烁,道心深处被镇压的殉道诅咒,便会悄然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震颤,那些窃绕在两道残魂周边的灰白细丝,也随之微微生长半分。
初尊的神魂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暗金的执念道韵化作柔和的光幕,轻轻笼罩住苏御与凌苍的残魂,想要将这些阴毒蛛丝尽数剥离干净。
可当道韵触碰到那些灰白细丝的刹那,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那细丝没有爆发凶狠的反噬,也没有骤然崩碎消亡,反倒如同融化的寒蜡,顺着初尊伸来的道韵,顺势攀附而上,将方才自苏御、凌苍魂体之上描摹窃取到的一缕情根道息,悄然回流,送回到那一团被镇压在道心深渊中央的咒源之中。
深渊底部,大片层层叠叠的灰白雾海缓缓翻滚。
初尊凝神望去,只看见雾海之内,两道虚幻朦胧的虚影正在缓缓成型。
一道虚影柔光袅袅,依稀有着苏御的轮廓,眉眼朦胧,气韵温润,只是那份暖意之中,不带半分活人该有的鲜活情义,只剩下一片空洞冰冷的模仿之相。另一道虚影正气凛然,俨然便是凌苍的模样,一身道义纹路一丝不苟,可内里的本心赤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
原来这便是诅咒真正的图谋。
它打不破三人之间牢不可破的羁绊,杀不散这份逆抗万古宿命的情义,便要以窃来的情根道息,仿制出虚假的魂影,悄悄解析羁绊大道的本源肌理。
一旦让它彻底将这份情义的道则参悟通透,来日便可寻得一处破绽,一刀将这份支撑初尊走完整条逆道孤途的牵挂,斩得干干净净。
若是羁绊崩断,初尊便会变回万古之前那些殉道先贤一般的孤人,再无外物可以制衡殉道诅咒,到了那时,伪天与潜藏在岁月尽头的域外元凶,不必耗费半分力气,便可坐等他道心自行枯萎,一步步走向湮灭。
一股无边的悲怆,顺着神魂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初尊屹立在自己的道心云海之中,周身暗金色的道光微微晃动。这一生,他战过天道雷霆,闯过万古险地,见过世间最残忍的屠戮,熬过岁月最孤寂的流放,无论何等凶险绝境,他的心神从来未曾生出过半分动摇。可此刻看着两道沉睡受损的残魂,看着那两道正在缓缓成型的虚假虚影,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酸涩与痛楚翻涌不休。
亿载悠悠,逆路漫漫。
他什么苦难皆可独自咽下,什么灾劫皆可一身承担,唯独万万不能,让这两个相伴轮回、生死相托之人,沦为天道诅咒算计的棋子。
“休想动他们分毫。”
低沉的道音,在道心内海之中缓缓回荡开来,不似往日那般声势浩荡,却带着一份赌上神魂本源的决绝。
初尊不再迟疑,将自身沉淀万古的执念尽数催动,漫天暗金色道纹自神魂深处蓬勃绽放,如同漫天流金大雨,向着道心深渊倾洒而下。金光所过之处,那些四处游走的灰白蛛丝遇之便滋滋消融,攀附在两道残魂表面的薄雾丝丝缕缕被灼成虚无。
深渊底部,那两具尚还稚嫩的虚假虚影,被流金道光狠狠冲刷,顿时剧烈地扭曲、震颤起来,虚幻的身躯不断溃散,却又借着制衡光幕源源不断输送而来的天道诡纹之力,再度一点点凝聚复原。
诅咒扎根于伪天规则之内,只要伪天一日不倾,这份殉道咒力,便不可能被彻底根除。
激烈的道韵冲撞,无声地在神魂世界之内爆发开来,没有震天动地的巨响,可每一次道则的彼此消磨,都在疯狂损耗初尊的神魂本源。细密的血丝,自他虚实体表的万千毛孔之中缓缓渗出,顺着道躯上的旧伤蜿蜒流淌,滴落在道心云海之中,化作点点金红的光雨,簌簌飘落。
外界的混沌虚空之内,初尊的肉身身躯微微一晃,脚下的虚无空间,被道力震荡,泛起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涟漪。
就在本源飞速消耗的恍惚之间,过往的片片幻影,不受控制地自他识海之中浮起。
他看见轮回的长河之内,一世又一世的辗转相逢,苏御一身布衣,于乱世烟火之间向他递过一碗温热的茶汤,眉眼浅浅含笑;他看见烽烟城头之上,凌苍一身青衫仗剑而立,毅然抛下固守万古的天道教条,转身选择站在自己这一边。
一幕幕相逢,一幕幕相守,千万点滴的温情,如同点点星火,在沉沉无边的黑暗宿命之中,明明灭灭。
若是有朝一日,这份情谊当真被诅咒解析、被天道斩断,世间便再也不会有这般并肩同行的三人,只剩下他一人,独对万古冰冷的长夜。
念及此处,初尊猛地定住摇晃的身形,牙关暗暗咬紧,神魂之中,一股更为强大的信念轰然升腾。
纵使天道步步设局,纵使诅咒窃取经脉,纵使域外元凶于岁月深处冷眼窥伺,他也绝不能让那样的结局降临。
他抬手于道心之内结出一重又一重繁复无比的护魂禁制,一层叠着一层,如同贝壳一般,将苏御、凌苍两缕残魂完完整整地包裹在最中央。禁制以他自身的神魂精血为引,以三世相逢的记忆碎片作为基石,每一道纹路,都镌刻着三人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金光层层叠叠,将一切灰白的咒雾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初尊只觉得一阵难以抵挡的疲惫席卷神魂,仿佛亿载的风霜重担,在此刻尽数压落在肩头。他的神识缓缓自道心内海抽身而退,回归现实肉身之中,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眼底深处布满了难以言说的倦意。
可这份倦色,仅仅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坚如磐石的意志强行压了下去。
他抬眼,遥遥望向那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时间边界,那里一片漆黑沉寂,看不见任何踪迹,可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漠然的目光,正隔着无穷岁月,静静落在自己的身上。域外元凶已经察觉到了道心之中这场咒力博弈的起伏,依旧按兵不动,只是默默旁观,耐心等候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头顶之上,诸天制衡光幕之中,那些漆黑诡纹,已经安静了下去,仿佛方才一切异动从未发生。
然而初尊心中十分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安宁。
被护魂禁制死死挡在外面的殉道诅咒,并没有就此认输,深渊之内那两具虚假的虚影,并未真正消散,只是隐匿在了更幽深的黑暗之中,静静蛰伏,等待着下一次可乘之机。只要他日护魂禁制稍有衰弱,只要他再一次动用古道之力触碰上古秘辛,这场针对羁绊情根的算计,便会再度卷土重来。
混沌的晚风悠悠吹过,拂动初尊残破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掌心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隔着肉身,仿佛能够触碰到禁制之内那两缕安稳沉睡的微光。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暗处杀机四伏,谁也无从知晓,下一次风波袭来之时,这份以神魂血肉筑起的守护,究竟还能够撑到几时。
漫天道纹碎屑依旧在虚空之中悠悠飘荡,一点点没入无边混沌,不知归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