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超倒吸一口凉气：“我操！这孙子！”
阿果也吓得脸发白：“他、他想干嘛啊？”
陈旭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零零星星地缀着几颗星子，冷冷地闪着光。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陈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跟他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还小，在上小学，因为不爱说话，被几个大孩子堵在放学路上。他们抢了他的书包，把书扔了一地，还推搡他。
他没哭，也没还手，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带头的。
回家后，父亲看见他衣服上的泥印子，问怎么回事。他说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摸着他的头说：
“小旭，这世上有些人，就像野狗。你越怕，它越叫得凶。你不理它，它觉得你好欺负，也会扑上来。”
“那怎么办？”他问。
父亲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得让它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但记住，”父亲的声音沉下来，“不要先动手。除非它真的咬到你身上了。”
“那如果它咬了呢？”
父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陈旭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打回去。”父亲说，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陈旭心里，“往死里打。打到它记住，这辈子都不敢再冲你龇牙。”
那年陈旭七岁。
现在他十三岁。
“陈旭？”罗超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陈旭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脚步加快了些，“快点走吧，晚了食堂没饭了。”
三个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操场重归寂静。
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笼罩着空荡荡的篮球场。水泥地上，训练时留下的汗渍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印记。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黑暗里。
周四下午，放学铃刚响，王小依就拎着书包冲出了教室。
她跑得飞快，两根麻花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两只跳跃的兔子。
“小阿依！跑这么快干嘛去？”有相熟的同学在身后喊。
“去看我哥训练！”王小依头也不回，声音飘散在风里。
她穿过教学楼，跑过小花园，一口气冲到操场边，撑着膝盖喘气。
篮球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严振国正在指挥队员们做热身，陈旭、罗超、阿果都在。还有几个其他班的男生，王小依叫不出名字，但脸熟。
“哥！”王小依挥着手，跑到场边。
陈旭正在做拉伸，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自家表妹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细汗。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温和。
“来看你训练啊！”王小依眼睛亮晶晶的，从书包里掏出个水壶，“我还给你带了蜂蜜水，我阿妈刚熬的，可甜了！”
陈旭走过去，接过水壶，拧开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谢谢。”他说，揉了揉王小依的脑袋。
王小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这个表哥，平时对谁都是冷淡淡的，话少得可怜。可对她，总是多几分耐心和温柔。
“哥，你们练得怎么样啦？”王小依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太平乡可厉害了，你们……”
“尽力就好。”陈旭打断她，拧上水壶盖子，“训练了，你去边上坐着，别靠太近，小心被球砸到。”
“知道啦！”王小依乖乖地跑到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托着腮看。
训练开始了。
今天练的是战术跑位。严振国拿着战术板，在上面画着复杂的线条和箭头，嘴里噼里啪啦地讲解：
“看好了！这个叫‘底线交叉’。陈旭，你在这儿接球，阿果，你从这个位置提上来做掩护，罗超，你从弱侧空切……”
少年们围成一圈，认真地听。汗水从他们额头上淌下来，他们也顾不上擦。
王小依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战术，但她看得懂那些少年眼里的光。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光——专注的，认真的，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
她看着陈旭在场上奔跑、传球、防守。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传球的时候，手腕一抖，球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飞到队友手里。防守的时候，脚步移动快得像鬼魅，总能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淌着汗水的侧脸上。
他的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紧紧盯着篮球，眼神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那颗橙色的球。
王小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表哥来她家玩。
那时候他才五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半天。阿妈说，表哥心里苦，让他静静。
她那时候才五岁，不懂什么叫“心里苦”，只是觉得这个哥哥好看，但不好接近。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他看山。
那天下午下大雨，她在河边捡石子玩，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河水很急，她呛了好几口水，吓得哇哇大哭。是表哥跳下来，把她捞上来的。那么小的个子，在河里扑腾，硬是把她拖上了岸。
上岸后，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她吓得直哭，表哥却拍着她的背，笨拙地说：“别哭，没事了。”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表哥的小尾巴。
再后来，表哥上了初中，话更少了，但对她还是一样好。她在学校被男生欺负，表哥知道了，第二天那几个男生就鼻青脸肿地来跟她道歉。她问是不是表哥打的，表哥不说话，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阿依。”
一个声音把王小依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抬起头，看见苏瑶和王雅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站在她旁边。
“苏瑶姐！王雅茹姐！”王小依高兴地招手，“你们也来看训练啊？”
“嗯。”苏瑶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场上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上，“严老师让我们来帮忙记一下训练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