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乱石嶙峋,怪石狰狞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枯黄的蒿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刚冲进坳口没多远,身后山路上,沉重的脚步声、粗野的喘息和愤怒的嘶吼,就如同追魂的鼓点,轰然逼近!
“在那儿!妈的,进了死胡同!”
“围住!别让这杂种跑了!”
“呸!跑得挺快啊!接着跑啊!”
陈旭猛地顿住脚步,巨大的惯性让苏瑶狠狠撞在他背上,疼得闷哼一声。陈旭将她用力往后一扯,护在自己身后,身体如同瞬间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肌肉贲张,骤然转身,面向来路。
冰冷的山风在狭窄的坳口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迷了人眼。
朱彬带着四个同样气喘吁吁、却满眼凶光的跟班,如同一堵肮脏而充满恶意的墙,彻底堵住了坳口的唯一出路。
朱彬跑得最前,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脸上因为剧烈运动和暴怒而涨得通红,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陈旭身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暴戾、亢奋,以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跑?接着跑啊!”朱彬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跑得太急,咬破了口腔内壁,他狠狠指着陈旭,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刚才在老子家摔杯子的劲头呢?啊?!狂啊?!真以为在球场上赢了两次,就他妈是个人物了?!就能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撒尿了?!”
他步步逼近,拳头捏得咯嘣作响,指节泛白。身后的四个跟班也呈扇形散开,脸上带着狞笑,眼神凶狠,慢慢围拢上来,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五对一。
不,是五对二。但苏瑶的存在,不是助力,而是陈旭必须分心保护的软肋。
陈旭将苏瑶牢牢挡在身后,他的脊背宽阔,像一堵沉默的山墙。他的眼神如同冻结了万年的幽潭,深不见底,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
“滚。”
一个字。
低沉,短促,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威胁的语气。却像一块坚冰,被投进沸腾的油锅,瞬间引爆了朱彬所有压抑的凶性!
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屑。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五个凶神恶煞的少年,而是五只嗡嗡叫的、惹人厌烦的苍蝇。
“滚你妈——!!!”
朱彬所有的理智,在陈旭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彻底崩断!积攒的怒火,球场上的屈辱,刚才宴会上被当众打脸的奇耻大辱,全部化作最原始、最暴烈的毁灭冲动!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如同炮弹般猛冲上前,一记势大力沉、毫无花哨的右摆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陈旭的太阳穴!这一拳含恨而发,就是要一击废掉陈旭的反抗能力!
但陈旭的反应,快得超出常人!
在朱彬肩膀微沉、拳头将出未出的刹那,陈旭多年习武形成的本能已然启动!并非简单的格挡或后退,而是脚下踏着父亲所授步法根基,腰身如轴拧转,带动上半身一个精妙的侧身滑步,间不容发地让开了这记重拳的锋锐!
“呼——!”
拳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刮得皮肤生疼。
然而,真正的杀招,往往在视线之外!
就在陈旭侧身避让、重心偏转的瞬间,侧面,那个矮壮敦实的跟班眼中凶光爆闪,竟悄无声息地矮身贴近,一记阴狠毒辣的扫堂腿,如同铁鞭,贴着地皮迅猛扫向陈旭作为支撑重心的右脚脚踝!
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陈旭旧力已卸、新力未生的转换间隙!
“陈旭小心!”苏瑶的尖叫撕心裂肺。
电光石火间,陈旭瞳孔骤缩!
他能感觉到身侧袭来的恶风,也能预判到这记扫腿的力道和意图,硬接或后退都已来不及,身后就是苏瑶!一旦自己重心被破,两人立刻陷入绝境!
以伤换势,破围攻!
父亲训练时严厉的呵斥与无数次的拆招对练,瞬间融入本能。陈旭眼中寒芒一闪,竟不退反进!
面对扫来的腿鞭,他右腿肌肉瞬间绷如铁石,非但不躲,反而迎着对方小腿胫骨向前半步,猛地跺地踩下!
同时,借着对方扫腿发力、下盘稍虚的瞬间,他腰胯猛地一拧,身体如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右肘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像一柄蓄满全身螺旋劲力的短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向后捣向偷袭者的腮帮与下颌连接处——那是人体极脆弱、极易致晕的三角区!
虽是仓促发力,但劲道短促爆烈,正是戳脚门中“金钢墩”的硬功底子,旨在以骨碰骨,抢占中门!
“砰——!”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以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炸开!
陈旭的右小腿外侧传来剧痛,让他身形微微一晃,闷哼一声。
偷袭者没料到陈旭如此悍勇,小腿骨剧痛,力道一滞。
就是这一滞!
陈旭腰马合一,拧身转胯,被撞得微麻的右臂借旋转之势骤然弹出,一记迅如闪电的反臂鞭拳,如同钢鞭甩尾,狠狠抽向偷袭者毫无防护的要害上!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爆响!
“噗——!!!”
那矮壮跟班如遭重锤轰击,惨叫乍然中断,一团猩红混浊之物自口中狂喷而出!
他甚至来不及再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便斜斜倒飞出去三四米远,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只见他蜷缩如虾,双手死死捂住血肉模糊的口鼻,喉间只剩断续的“嗬嗬”抽气,身躯仍在无意识地、剧烈地痉挛。
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彻底瘫软,丧失战斗力。
一击,精准打中要害,废掉一人!
但陈旭自己也付出了代价。右腿硬接一记扫踢,虽破了对方力道,但胫骨处传来的剧痛让他身形一晃。
而更糟的是,强行拧身发力,牵动了肋下尚未痊愈的旧伤,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传来,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凝滞。
朱彬看到陈旭如何用一个简单利落的侧身引手就化解了自己势在必得的一拳,又如何硬抗一击、瞬间反制废掉一个凶狠的跟班。
那动作快得他几乎看不清,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高效的、与平日球场或学校里截然不同的凶悍!这不是普通学生打架的胡抡王八拳,这是……练过的!是真正的、足以伤人的技巧!
“给刚子报仇!”
剩下的三人,又惊又怒,凶性彻底被点燃!怒吼声中,三人不再讲究章法,如同疯狗般从不同方向扑上!拳脚交加,狂风暴雨般袭来!
陈旭身形闪动,在方寸之地施展出小巧的贴身短打功夫,格、挡、卸、引,将多数攻击引偏。他看准一个空隙,一记凶狠的侧踹狠狠蹬在另一人胸口膻中穴位置!
“嘭!呃——!”
那人如被重锤击中,胸口憋闷,眼前发黑,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一时竟喘不上气,失去了战斗力。
五去其二!压力稍减,但陈旭的负担更重了。
肋下旧伤被牵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动作不可避免地迟滞。汗水混着尘土滚落,流进眼中,视线开始模糊。
他大部分的精力,还必须用来护住身后的苏瑶,这让他身形转动间更是险象环生。
一直在外围逡巡、如同毒蛇般寻找机会的朱彬,眼睛猛地亮了!
他看到了!看到了陈旭偶尔因肋下刺痛而微蹙的眉头,看到了他格挡时手臂那微不可查的、因疼痛而产生的颤抖和角度偏差!
是了!肋下!篮球场上留下的旧伤!他的罩门!
狂喜夹杂着残忍的兴奋,瞬间冲垮了朱彬所剩无几的理智和因陈旭凶悍而产生的一丝惧意!
趁他被两人缠住,无暇他顾!
机会!就是这个机会!
狂喜混合着怨毒,瞬间冲昏了朱彬的头脑!
“去死吧——!!!”
朱彬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咆哮,积攒全身力气,拧腰送肩,将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怨恨以及被轻视的狂怒,都灌注在这一记瞄准了破绽的窝心拳上,狠辣、精准、毫无保留地,狠狠捣向陈旭右肋下方那处旧伤!
那一拳,结结实实,轰在了旧伤之上!
“噗嗤——!呃哼——!!”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痛哼!
陈旭的身体,如同被高速行驶的汽车迎面撞上,剧烈地一震!
刹那间,眼前一片漆黑!
耳中尖锐的嗡鸣炸响!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肋下那一点爆开的、无法形容的、带着撕裂感的剧痛!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肋骨缝隙狠狠扎入,在五脏六腑里疯狂搅动!
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拳之下被瞬间抽空!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压出去,喉咙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上口腔,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剧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和理智!眼前金星乱冒,视野模糊,天旋地转!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佝偻下去,左手死死捂住那遭受重击的肋下,右手猛地撑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才勉强稳住没有当场跪倒!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和后背,冰冷粘腻。
旧伤未愈,又遭此重击!痛!痛彻骨髓!痛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陈旭——!!!”
苏瑶的尖叫,在这一刻,凄厉得变了调,撕心裂肺!
她眼睁睁看着陈旭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看着他佝偻下去的、颤抖不止的身体……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爆!
随之而来的,是对朱彬,对眼前这些施暴者,滔天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恨意!
不要伤害他!
这个念头压过了一切恐惧!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瘦弱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陈旭身前,像一只试图保护幼崽的、绝望的母兽,赤红着眼睛,嘶声哭喊:“不要!别打他!你们打我!打我吧!我和你们拼了——!!!”
“贱人!滚开——!!!”
朱彬正处在重创陈旭的极度亢奋中,眼看着这个碍事的障碍又扑了上来,想也不想,极度不耐烦地、用尽力气,手臂猛地向外一搡!
“啊——!!!”
苏瑶那点力气,在身高体壮的朱彬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尖叫着,被那股蛮横的力道推得向后踉跄倒退,脚下被一块尖锐的碎石狠狠一绊!
“噗通——!”
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后仰倒,摔向身后那个倾斜的、布满了棱角碎石和干枯坚硬荆棘的缓坡!
“苏瑶——!!!”
陈旭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眼见苏瑶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那瘦弱的身躯重重磕在嶙峋的乱石上!
裸露的手臂与小臂被尖锐的石棱与荆棘无情划过,瞬间绽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曾盛满星子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惊惧与绝望,如寒冰般骤然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慢。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肋下的剧痛锥心刺骨,身体的颤抖无法遏制,嘴角漫开铁锈般的腥甜……然而,在苏瑶向后倒去的那一刹那,这一切感知被尽数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火交织的极致情绪,如海啸般将理智彻底吞没、焚毁。
那究竟是何种心绪?
是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是珍视之光在眼前崩毁的暴怒?是眼睁睁看着世间最纯净的存在即将熄灭的彻骨寒意?
抑或是……这一切杂糅、熔炼后,最终诞生的、足以焚尽万物的——
纯粹愤怒?!
旧伤的痛楚,在这一刻,被这滔天的怒火彻底焚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动她?!”
低沉嘶哑的声音,从陈旭剧烈起伏的胸膛里挤压出来,不像人声,更像濒死凶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裹挟着无尽暴怒和毁灭气息的咆哮!
“朱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