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夫人一双浑浊的厉目紧盯着秦延。
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带大的孙子了。
俗话说母凭子贵,颠倒过来,子亦凭母贵。
秦延从前看不上云婳,连带着她生的孩子也不喜欢,对阿耀从来没给过好脸色,更别说尽父亲的责任了。
现在突然对阿耀生了父子亲情,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这个孩子的母亲开始上心了。
她这辈子处理完丈夫的小三处理儿子的,儿子的处理完还有孙子的,几十年的阅历,男人的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透。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胡闹,我秦家是养不起一个孩子吗?把他交到那个女人手里,就是毁了他,她有本事就去告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我看她拿什么跟我斗?”
秦老夫人一脸不讲理的豪横,有底气更有依仗。
秦延叹气:“奶奶,我知道您疼爱阿耀,但长辈的爱终究无法跟母爱相比,我想孩子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也是亲生母亲的爱。”
“你从小没跟着你亲妈长大,不也长的好好的?”
秦老夫人冲动之下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劲。
果不其然,秦延脸色沉了下来。
秦老夫人赶紧转移话题:“一个初中辍学的文盲,孩子跟着她能学到什么?那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向着她说话。”
“秦老夫人此言差矣。”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破空传来。
秦管家一脸无奈的从门外走进来:“老夫人,云小姐来了。”
紧接着云婳大步走了进来,那气势一看就来者不善。
“妈妈……。”云卷大喊一声,从秦延怀里退出来,朝云婳飞扑而去。
云婳蹲下身,将云卷抱在怀里,这孩子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在她怀里终于敢放声大哭,单薄的身躯哭的一颤一颤的。
云婳心疼的拍着他的背,柔声哄他:“妈妈在,不哭了。”
云婳从前就觉得云卷托生错了性别,他比女孩子还像水做的,哭起来眼泪跟决了堤似的,她肩窝那块的衣服被泪水浸的透透的。
秦延怔怔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云婳,她谁都没看,低头温柔的哄着孩子,一缕落日的余晖洒落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整个人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圣洁的光辉下是柔情似水的慈母之心。
秦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秦管家,那眼神仿佛在责怪对方:谁让你把这个小贱人放进来的?
秦管家一脸无奈,他想拦没拦住啊。
云婳把云卷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摸到大腿的时候,云卷小脸皱成一团,哭的更大声了。
秦老夫人冷哼一声:“你什么意思?以为我会虐待阿耀吗?”
云婳扒开云卷的裤子,一眼就看到大腿内侧的青紫痕迹,看那印记明显是手指掐出来的。
小孩子的皮肤白皙娇嫩,因而那青紫淤痕更显得触目惊心。
云婳眼神沉了下来。
然而面对云卷时,她的语气却又格外的温柔:“卷卷,告诉妈妈,你腿上的伤是谁弄的?”
云卷一开始只是哭,什么都不敢说,在云婳温柔的注视下,终于鼓足勇气说道:“是张阿姨……。”
站在一旁的张娟脸色一白,赶紧摇头辩驳:“不……不是我,你这孩子怎么还撒谎呢。”
云婳冷漠的看向张娟:“不是第一次了,这笔帐我该怎么跟你算呢?”
张娟看到云婳那双冷如寒冰的眸子,瞬间感到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云小姐,你误会了,小少爷腿上的伤不是我弄的……。”
云卷指着张娟,奶声奶气却斩钉截铁的说道:“就是你,刚刚你抱我的时候拧我的腿了,好疼好疼,妈妈说,好孩子是不可以撒谎的,只有坏人才撒谎,你是坏人!”
张娟脸色瞬间就白了,心底恨死这对母子了,小小年纪心眼就这么多,都是他亲妈教的好啊。
“老夫人,真不是我干的,我冤枉啊……。”
秦老夫人狠狠瞪她一眼,心底清楚一个孩子哪里会撒谎,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但她怎么可能当着云婳的面承认自己人做错了事。
自己人关起门来怎么惩罚都行,绝不能让云婳这个贱人看了笑话。
“张娟跟在我身边那么久了,做事很有分寸,怎么可能伤害孩子,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是怎么照顾阿耀的?”
这是要倒打一耙了。
云婳慢悠悠的给云卷把衣服穿好,拿着纸巾轻柔的擦拭掉云卷脸上的眼泪。
“老太太,刚才的问题我还没回答你呢,你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秦老夫人冷哼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一个初中辍学的文盲,孩子跟着我学不到什么,那我倒是要问问老太太了,秦延是您亲手养大的吧,外界对他是如何评价的,想必您心中自有一杆秤,咱们俩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云婳语速很慢,嘲讽意味拉满,就像当面笑眯眯的甩给你一个软绵绵的巴掌。
秦老夫人脸色瞬间铁青,指着云婳破口大骂:“反了天了,阿延,你就是带这种女人回来气我的不成,不行了,我的心脏……。”
秦老夫人捂着胸口一脸被气到快晕厥的模样。
秦延无奈上前,一边拍抚秦老夫人的后背顺气,一边对秦管家说道:“秦伯,去请吴医生过来。”
秦老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今天要是让她把阿耀给我带走,以后你就别认我这个奶奶,我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孙。”
云婳叹了口气,悠悠开口:
“老夫人,您别这么大火气,您的气色底子极好,本该是长命的面相。”
这话老太太爱听,但本该两字紧接着就是话锋的转折,预感不好。
果不其然。
“只是您肝火太旺,气机尽数往外宣泄,全然不知收敛,现在看着中气充沛,那是本家的元气在撑着,现在逞口舌之快,当下是痛快了,长久下去再好的寿数底子,也架不住这般日日损耗。”
“骂人伤不到我分毫,损耗的反而全是您自己的身子,犯不上为了外人,折耗自己的福气。”
秦老夫人被这番话堵的一噎,胸膛剧烈起伏,嘴巴张了张,想接着骂,可对方没有半分怒气,既不跟她争吵,也不被她激怒,反而一副为她好的关心模样,倒叫她那些刻薄的狠话一下子说不出口,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只能粗重的喘着气,再也接不上话。
云婳无意跟秦老夫人起冲突,每次看到秦老夫人,她就会想起自己奶奶。
当然两个老人的性格品性是天壤之别。
跟老人论长短,就算争赢了也没什么意义,尤其这种固执己见脾气比茅坑里的臭石头还硬的老人,偏见已经根深蒂固。
“您喜欢卷卷,这是卷卷的福气,有时间我会带他来看望您,陪您解解闷儿,但除此之外,我不会再让步了,纵你秦家有滔天的财富也换不来母子亲情,我不会后悔,卷卷的选择相信您已经亲眼看到了,秦老夫人,望您好自为之。”
云婳抱着云卷准备离开时,看到站在一旁的张娟,忽然冷笑一声:“张娟,因为小红那事儿你对我有怨气可以冲着我撒,但你不应该对一个小孩子下黑手,这太没有道德了,走失加上这次,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当然,我也不会给你再次接触卷卷的机会了。”
云婳说完不再看张娟难看的脸色,抱着云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秦家门口的保安没有一个人敢拦她,眼睁睁看着她扬长而去。
吴医生提着医药箱站在门口,静静的望着云婳远走的背影。
直到秦管家出声提醒,吴医生这才收敛心神,走进了客厅。
“吴医生,奶奶就麻烦您了。”
秦延说罢,神色匆匆的追了出去。
秦老夫人见此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脸色憋的青紫。
吴医生敢忙为秦老夫人施针,待她情绪慢慢缓解之后,轻声说道:“老夫人,云小姐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秦老夫人冷哼一声:“听她胡说八道。”
吴医生浓眉紧蹙:“针对老夫人您的身体状况,她说的一字不差,您天天这般动怒,肝阳上亢,再好的身体底子也经不起这么耗损。”
“再者,老夫人,云小姐像是系统的学过中医,仅凭望闻就能发现您的身体隐疾,实在不简单啊。”
秦老夫人瞥了眼吴医生:“你认真的?”
吴医生无奈道:“老夫人,我什么时候跟您开过玩笑。”
秦老夫人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一个初中辍学的孤儿,你还指望她是什么天纵奇才的医者吗?”
吴医生见秦老夫人一脸的厌烦,便不再多说,将疑惑都压回了心里。
仅凭学历断定一个人的能力,有些武断了。
中医届最着名最权威的专家蒋启文教授,还是小学学历呢,多年苦学,最终自学成才,终成一代翘楚。
他看云小姐的眼神清亮坚毅,气质灵秀非凡,绝不是传闻中那般浅薄庸俗之人。
秦老夫人的偏见太深了。
——
“云婳。”
秦延追了上来。
出租车停在不远处,云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秦延。
“抱歉,我没想到我奶奶会这样做,吓到阿耀了吧,我在这里替我奶奶给你道歉。”
“爸爸,我不叫阿耀,我叫云卷。”
云卷拽了拽自己的头发:“我的头发是卷的,所以我叫卷卷,我很喜欢我的头发,也喜欢我的名字。”
秦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尴尬的笑了笑,“卷卷,很可爱的名字,爸爸记住了,以后不会叫错了。”
“爸爸,你最近怎么没有来看我和妹妹呀,我们都很想你。”
秦延看到小男孩儒慕的眼神,心中一动,下意识去看云婳。
云婳扭头望着苍翠的远山,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颜。
“爸爸工作太忙了,没有去看你们是爸爸的不是,那今天爸爸送你和妈妈回家好不好?爸爸给你和妹妹买了很多玩具,一直在车子的后备箱里放着呢,正好今天送给你们。”
云卷双眼一亮,“太好了,妹妹见到爸爸一定会很开心的。”
云卷说完之后,忽然想到云婳,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云婳,“妈妈……。”
秦延也眼巴巴的瞅着云婳。
云婳看到云卷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忍让这双眼里染上失望。
孩子渴望母爱,同样也期待父爱。
云婳看向秦延,不知不觉中,秦延也改变了很多,面对她时少了些戾气,多了些包容和耐心。
她已经亲口告诉过秦延孩子的身世,可是秦延根本不信,那云婳也没招了,这是他自己贴上来要尽父亲的责任的。
要想揪出隐藏的大反派,就不得不接近秦延。
既然他乐意当爹,那就当呗。
得到云婳允准,秦延松了口气,主动从云婳怀里接过云卷,往停在路边的豪车走去。
云婳和出租车司机说了抱歉,支付了等待的车费,这才返回坐进秦延的车里。
盘山公路有些绕,很快云卷就窝在云婳的怀里睡着了。
云婳脱下外套,轻轻的盖在云卷身上。
安静的车厢内只有云卷的呼吸声响起。
秦延频频看向后视镜,云婳抱着孩子,沉默的望向车窗外,侧颜秀美,气质沉静,昏暗的车厢仿佛都因她的存在而变的明媚生辉。
秦延轻咳一声,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你和孩子最近生活的怎么样?”
“很好很清净,当然如果没来今日这一遭就更好了。”
“你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你说了没用,老太太不会听的。”
“我给你们找保镖和司机吧,以后孩子上下学由保镖和司机接送,孩子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防得了一时,也防不了一世。”
秦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
“我有个好法子,就是不知道秦二公子愿不愿意了。”
“你说。”
“你早日结婚,给老太太生个大胖重孙,她有了新目标,就不会天天惦记卷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