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像一根埋在骨缝里的刺,随着他的意识一点点苏醒。
“谁说的。”池然并不意外。人刚醒,带着元神的执念回来,本就不奇怪。
她垂下眼,声音很平:“婚姻就是一个坑。我掉进去一次,不会再掉第二次。”
向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扯开,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坑。”他盯着她,“你觉得嫁给我,是个坑。”
“不是嫁给你。”池然顿了顿,“是婚姻本身。”
她解释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后悔。
向野刚醒,脑子还沉,只有一件事死死压着他。
“你若后悔嫁给我,就直说。”
池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又故作镇定地搭了搭脉。
“也没中邪啊。”
向野咬着牙:“我没中邪,也没发烧。”
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醒着,他却觉得她离得更远了。
“你没病。”池然看着他,眼底那点耐心一点点碎掉,“你是有病。”
她忍了很久,才没把更难听的话骂出来。
“向野,你看着我。”
他抬眼。
目光相撞的瞬间,池然看见了那团火——朱雀最后燃尽的那团火。
心魔的归处。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吗?”她声音轻下去,“还是说,你现在醒来的,根本不是上神古刹?”
向野只觉得浑身灼热,像被丢进一片火海。
“我……”
他刚开口,心口便是一阵剧痛。
池然盯着他的眼睛。那团火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深。
眼睛会说话。她一直都知道。
“你是忘了自己为什么醒来,还是忘了朱雀?”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向野心口。
池然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果然,你爱的是朱雀。你知道她为你身死道消,所以你一直想让她回来。”
向野像被重创,猛地捂住心口。
“你不是朱雀。”
“我是。”池然说,“我也不是。”
她是朱雀转世,可元神归位早已不可能。朱雀轮回数次,伤得太重,能重生已是天道仁慈。
她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处心积虑想复活朱雀,执念化成了心魔。其实你早就知道她回不来,所以拿自己的神道去换。”
这些话不是猜测。朱雀拔出混元珠时,那些记忆便涌入她脑海。
她不是朱雀。
她也是朱雀。
池然眼眶发热。她心疼朱雀,也心疼上神古刹。几千年,他们从未说过一个“爱”字,却把彼此刻进了命里。
他们可以为对方赴死。
他们的爱太重,重到凡俗婚姻根本承不住。
相比之下,她和向野之间那点情分,显得那么轻,那么廉价。
池然慢慢直起腰,泪水终于落下。
“你爱的人是朱雀。你想她回去,所以设计了这么多——甚至把我也设计进去。”
她以为自己会恨。
可真正看清时,心里只剩一种可耻的疲惫。
向野一时无法消化这么多信息。等她说完,那些被压住的记忆才一点点浮上来。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池然摇头,“你对不起你自己。”
她后退一步。
“向野,你做神做得很好,做丈夫做得很差。”
她努力压着情绪,可声音还是抖了。
“你爱朱雀,所以让我死后不得超生。我魂归混沌,此生功德全部归她。”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这不是深情,是算计。”
向野渐渐清醒。
他都记得。
心口像被掏空。
“对不起,我知道这么做不对,我……”
“我以为你是神,会众生平等。”池然打断他,“可你也会盘算,也会权衡,也会拿我去换你想救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泪砸下来。
“你把我当什么?”
“妻子。”
“妻子?”池然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你把我当妻子,却也要利用我去救你的白月光。”
她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他妈狗血。”
向野脸色苍白:“池然,不是这样的。”
可命运偏偏就是这样。
他与池然的缘分,本就来自上神古刹和朱雀。
姻缘石上刻着他们的名字,中间却被雷劈出一道裂痕。
分歧,离心。
这不是天道允许的姻缘。
“我只信我看到的。”池然闭上眼,“心太痛了,我不想再用心感受。”
肤浅一点也好。
至少能活得轻松些。
“向野,你好好活,我也好好活。”她抬眼,笑得像哭,“我们回不到过去了。我接受不了我的丈夫对我满盘算计,也接受不了你心里还有别人——即使那个人,也是我。”
向野喉结滚了滚:“你要跟我离婚?”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背上的针管被他猛地拔掉,血珠顺着皮肤滚落。
“不离婚。”池然看着他手上的血,声音反而更冷,“怎么闹腾也离不成。”
她看见他下床,立刻后退。
“以后就这样,各自安好。”
“池然。”向野的身体正在恢复,可元神不可能一下子归来。方才苏醒的那一丝能量耗尽后,他连站稳都艰难。
“我承认,我想让朱雀回去。”他声音发哑,“可我也想好了,这辈子陪着你。哪怕没有来世,我们一起归于混沌。”
“你要死,是你的事。”池然冷冷道。
她看着他,眼底只剩决绝。
“朱雀没了,我能不能成神还是未知。但我一定会轮回。”
她知道宿命因果逃不过。
“至于你,如果回不去,就没有来世。我们下一世,不会再见。”
向野心口剧痛。
不是不接受。
而是他筹划千年,到最后,竟仍是一样。
“我们不会有下一世。”他低声说,“我只要这一生不留遗憾。”
“怎么会没有遗憾?”池然终于失控,声音拔高,“从我们相识那天起就是遗憾!向野,你我都清楚,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喘了口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是要跟你分手。我是要告诉你,我接受不了。我只想一个人。”
她一字一顿:“一个人。”
向野身形晃了晃,脚下像踩在棉花上,根本走不过去。
“一个人。”他重复着,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不要我了,也不要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