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川夜难安眠。
聂清几次问过他，午夜梦回，有没有见到珍珠叫他爹爹，他一次都没有。
可这一次，他竟梦到了珍珠。
她揪着他的衣角，哭着求他：“爹爹，救救娘亲，求你救娘亲！”
沈泽川一下子惊醒，嚯得睁开眼，已是满身冷汗。
盯着头顶的帐幔，他的心脏依然在剧烈跳着。
这是梦，这只是个梦而已。
屋外雨声连天，不像是要停歇的样子。
这种天气，行人都会找避雨的地方躲着，没有人半夜还在赶路的。
就连穷凶极恶的匪徒，也不想淋一身湿，冻得瑟瑟发抖吧。
而且，以萧煜的那副贵公子做派，他不会舍得让自己吃苦，应该早就赶到驿站歇着了……
沈泽川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只要闭上眼，他心里就恐慌起来。
男人坐起身，推开窗子。
外面又有婢女端着热水走过去，有人抱着一床被子出来了。
沈泽川默了默，推门出去。
到了隔壁间，廖金芝脸色煞白，苗银霜将她抱在怀里，正安抚着。
“又尿床了？”沈泽川淡淡地问了一声。
廖金芝羞愧地缩在苗银霜的怀里，脸都不敢露出了。
苗银霜看他一眼，倦怠的神色里有着怨念，“吵醒你了，沈大哥。”
这么长时间了，女儿的尿床病一点起色都没有。
她以为聂清走了，孩子心里就少了阴影，可是孩子的病好像更严重了。
说到底，还是要怪聂清吓了孩子。
但在沈泽川的面前，她不敢抱怨什么，至少现在不能。
沈泽川摇了摇头，“没有。”
他坐下，婢女给他倒了杯水，他抿了一口，脸色还是不好看，安静得令人难受。
苗银霜看他一眼：“怎么了？”
沈泽川捻着袖子，低沉道：“我梦到珍珠了。”
廖金芝哆嗦了一下，从苗银霜的怀里探出脑袋，“义父，你也梦到珍珠？”
沈泽川看向她，“你也梦到了？”
廖金芝点了点头，沈泽川想到那个梦，立即问，“你梦到珍珠跟你说什么了？”
廖金芝的脸色惨白，抿紧唇瓣。
她梦到的，是湿淋淋的珍珠，从池塘里爬起来，就这么一路爬到她的床边，身后拖着长长的泥水。
珍珠趴在她的床边，圆乎乎的脸是灰白色的，朝她的耳朵里吹冷气，问她，“金芝姐姐，你为什么要骗我跳到池塘里去。”
她又说，“池塘里很冷，你来陪陪我吧……”
她的小手摸到她的脸上，然后就捂住了她的嘴。
廖金芝就是这样吓尿床的。
此时，她自然不敢说她的梦，颤抖着说：“珍珠妹妹跟我玩了……她说她在的那个地方很好，全是花……她叫我一起去摘花。”
沈泽川蹙着的眉，舒展了一些。
看来是他多虑了，聂清一点事都没有。
苗银霜试探着问：“沈大哥，你梦到珍珠什么了？”
她从未听说沈泽川梦到珍珠，这会儿却梦见了。
难道是聂清走后，他反复思量，反而勾起他更深的愧疚了？
沈泽川沉了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压下心里的躁动不安。
“珍珠叫我去救聂清。”
苗银霜笑了笑，“看来是沈大哥放不下聂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你总是担心她会遇到危险，可是，她的身边有萧煜呢。”
“你忘了，我们离开齐津城以后，后来又遇到从齐津城出来的人，说是有个守城兵莫名其妙地被倒吊在城门口，眼下全城严查呢。”
“那不就是萧煜在替聂清出气吗？”
就守城兵那耀武扬威的做派，欺负的人多了去了，可这么长时间，有人收拾过他们吗？
唯独聂清被欺负之后，就被人收拾了。
不是萧煜，又能是谁？
苗银霜不提这件事还好，提起来，沈泽川的脸色更阴沉了。
这仿佛是在提醒他，他的无能，他对聂清的不闻不问。
“沈大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可是，你跟萧煜是不一样的。”
“萧煜他没有官身，怎么折腾，萧宰辅都能给他兜底。而你现如今只是个还未上任的县令，若是脑子一热去给聂清出气，就显得你不够成熟了。”
“而且，那守城兵不管是谁的势力，给谁办事，明面上是朝廷的人。若你出面了，岂不是伤朝廷的脸面，让皇上不高兴。”
尽管苗银霜一再说好话，沈泽川的脸色都没好转。
男人起身：“你们抓紧时间好好休息，明早我们尽快启程。”
苗银霜瞧着没有哄好他，只能怪自己多嘴了。
她眼眸微微一转。
沈泽川跟聂清是少年夫妻，有时候感情长久了，是会有些特殊感应的。
沈泽川又做了那么一个奇怪的梦……难道真有托梦一说？
她那么希望聂清死，这下不用她动手，聂清就要死于非命……呵，那就是老天都在帮她了！
苗银霜越想越激动，但面上却是一片凄苦。
“沈大哥，”她叫住沈泽川，抱紧了怀里的廖金芝，“这天气，看着明天还要下大雨。”
“你也听说了，那些流民擅长趁着大雨天打劫赶路的。我们这一行人，女人多，还有孩子。你看金芝，她做了梦以后，身子就开始发热，应该是病了。”
“我们能不能等雨停了上路？”
“我实在是担心金芝撑不住，你看这孩子，都开始打摆子了。”
苗银霜越说越着急，摸了摸廖金芝的额头和脸，当即就让小蝶去把刘大夫找过来。
屋里顿时又是一顿忙活，直到天亮。
沈泽川也就没回去睡觉，等着大夫诊断完，廖金芝喝了药以后才算消停。
这时候，雨却停了，天边划了一道彩虹，颜色瑰丽。
苗银霜走到沈泽川的身边，笑着说：“彩虹出来了，看来，聂清没有事。”
沈泽川不知道苗银霜是怎么把彩虹跟聂清的平安联系在一起的。
但天空出现吉兆就是好事。
他捏了捏发涨的额头，“但愿吧。”
他没再耽搁时间，还是按照原计划启程了。
苗银霜又是老样子，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不管聂清有没有事，她都要让沈泽川不能跟上聂清的脚步。
最好他们赶到下一站的时候，听到的是聂清的死讯。
坐在车厢里，苗银霜的眼里划过一道难以察觉的暗光。
路上泥泞，车队走得很慢，当他们经过一处茶棚时，很多人在那里歇脚吃午饭。
沈泽川也叫停了车队，让队伍停下休息。
听到茶棚的老板与人闲聊：“前面那个清风道观，昨夜一场大厮杀，死了好多人呢……”
沈泽川的眼皮这时剧烈的跳起来，他大步走向那茶棚老板，厉声问道：“哪里的道观，什么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