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川看了眼聂清,转头正视傅淳:“傅把总若想见银霜夫人,下次我可以引见。”
傅淳淡淡地扫了眼聂清,眼里有轻视之意。
但他的那位夫人显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感觉气氛不太好,就圆起场来。
她捏着帕子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唇:“瞧我这张嘴啊。”
她笑吟吟地看着聂清:“陈安距离京城太远了,很多消息都不是真的。但听说沈大人微末时,多亏有夫人相助,沈大人如今不离不弃,如今我是真见着了,这一定是真的。”
“你们俩,是天下所有夫妻的楷模。你说是吧,老傅?”女人看了眼她的夫君,这时候若不接她的话,她就没办法了。
傅淳瞧着沈泽川,只说了两个字:“正是。”
一番错乱的寒暄过后,沈泽川聂清两人跟在傅家夫妇后面,进了傅府的门。陈浪抱着剑进去时,却被拦住,门口的守卫要求陈浪将佩剑摘下来。
沈泽川脚步微顿,往身后扫了一眼,说道:“若在傅府都不安全,那陈安县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他开了口,陈浪才不情不愿地将佩剑交出去。
如此待遇,谁都看得出来,那位傅把总没有把沈泽川放在眼里。
聂清默不作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傅把总想看的是传闻里的天下第一美女寡妇,想来是个贪图美色之徒;傅夫人表面得体,八面玲珑,但做事并不一定细致。她不在意她的夫君垂涎别的女人,但焦虑能不能长久地做把总夫人。
进了内厅,又七拉八扯了一会儿,傅淳才跟沈泽川去了书房谈话。
傅夫人磕着瓜子,瞥一眼男人们离开的方向,笑着对聂清说:“他们男人就是这样,闲聊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要谈大事。好像天下大事都是他们干的,只能等着他们去干。呵呵,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大事要做呀。”
聂清也磕瓜子,满不在意地说:“是啊,本来没有大事的,被人搅和搅和,就变成大事了。”
傅夫人愣了愣,一时分不清她是在附和她,还是在嘲讽他们。
她眼睛咕噜一转,笑着问:“夫人说的是,剿匪那事?”
第一次剿匪,傅淳答应派兵,收获满满。傅府的私库几乎堆不下收缴来的金银珠宝。
傅淳爱财,有了钱,他就可以招兵买马,能让手下的人拥戴他,听他号令。
至于山匪报复沈泽川,攻进了柴郡,将事情扩大了,这就不关她家傅淳的事了。
这清夫人没半点儿眼色,来别人家里有求于人,竟还敢阴阳别人。
手里的几颗瓜子丢回果盘里,女人捏着帕子擦了擦手掌,微微抬起下巴,看着聂清的目光带着尖锐。
聂清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那一堆瓜子上面。
也就没看到傅夫人冷下来的脸色。
聂清嘎巴嘎巴,磕瓜子磕得欢快,没有半点儿贵妇的形象。
她抽空说:“剿匪这事儿,本来没我们女人什么事,但因为我当时也被牵连,被害得连夜跑路,还是有些怨言的。”
“还有那城里的百姓,本来就战战兢兢的过着日子,这下好了,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什么时候能再回家,会不会变成流民,全城的人都在问,问到了朝廷里,不就成大事了。”
傅夫人哼了一声,冷冷提醒她:“我记得,沈大人当时火急火燎的来找我家老傅,说是夫人被山匪绑了,请求我家老傅去救人。清夫人,你说那些话就不对了。”
聂清数了数碟子里堆起来的瓜子仁,一粒一粒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喝一口茶水清火润喉,开口说道:“山匪祸害人,即便我没有经过那道观,别人去了,山匪就不绑别人了吗?”
“山匪杀人越货,他们一直在,就一直是个祸害。傅把总之前不剿匪,直到沈泽川求上门才出兵,是以前没有听说山匪的存在吗?”
聂清的反问,让傅夫人绷起了脸,这是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责怪傅淳明知山里有匪,却让山匪做大,有失职之责。
这种折子若是递到朝廷,傅淳也要被拖下水。
傅夫人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看着其貌不扬的女人。
这谈吐,这气势,不像传闻里的农妇,可她娴熟地嗑瓜子吐瓜子皮的姿态,又很有农妇的做派。
聂清抬起眼皮,看向傅夫人:“不管是大事小事,事情已经摆在明面上,成火球了,再谈推卸责任是没有用的。”
“我们乡下那地方,看到谁家草垛起火了,都是全村人提着水桶去浇灭它,谁都没藏着自家缸里的那点水。那时,大家都没有闲工夫看热闹,更没法吵是谁点了那把火。”
“因为大家都清楚,草垛虽然没有紧挨着,可架不住风大,万一吹起来的火星子落在自己家的草垛上了,是要一起烧了的。”
“傅夫人,傅把总爱惜自己手底下的将士,舍不得有伤亡,这本来没有错。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这么干。”
“可是,你看柴郡那把火,已经烧得这么大了。山匪进入城内,没有撤出,占据了那地方。再联合他们已经控制的那片山,这是多大的一块地盘啊!”
“沈泽川剿匪不力,朝廷问责下来,傅把总就能全身而退了吗?”
“我一个乡下来的妇人不懂,可是我只要一想到村里烧起来的那个草垛,就想着……傅把总眼睁睁的看着山匪从山间野匪变成大王了,朝廷要怎么看待他呢?莫非,傅把总与那山匪之间……”
傅夫人彻底没话了,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江南刚刚冒出了一个江南王,柴郡距离京城只隔开了几个城,这把大火再烧起来……
……
回客栈时,沈泽川的面色是愉悦的。
他与傅淳谈话时,两方都吵到面红耳赤。沈泽川威胁过傅淳,说他贪墨了山匪的金银珠宝,他会上奏朝廷;傅淳也威胁沈泽川,说可以将他悄无声息地做掉,推给凶悍的山匪。
沈泽川也一再跟傅淳分析唇亡齿寒的道理,若让山匪稳住了柴郡,扩大势力,对他的陈安县是个极大的威胁。陈县就是山匪的下一个目标。
傅淳听不进去,还说他的金银珠宝,就是为了招兵买马,到对决的时候,他可以立更大的战功。
两人僵持不下时,傅夫人进来,在傅淳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傅淳自那之后,态度就变了,答应出一半的兵力助他再剿匪。
沈泽川看着聂清,他知道,是夫人间的谈话起了作用。
他不知道聂清是怎么对傅夫人说的,但她确实给他带来了意外的惊喜。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是怎样的惊喜。
他看着聂清,两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