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疑问,沈泽川在马车上时,回答了聂清。
“你不是难受以前,我总让银霜夫人代为应酬,将你置于家中冷落吗?现在,我将你带在身边,让你去见见世面。”
男人轻轻摆了下袖子,整理衣服上的褶皱,看起来光风霁月,说的话却是聂清一个字都不想听的。
“呵……”聂清无语地笑了。
这是什么荣耀?
聂清不禁庆幸自己“疯”过一回,能看清楚好坏了。
放在以前,听说他带自己出门见客,聂清会觉得可以帮到他,她会满足,会觉得是她的荣幸。
可时间不对,就什么味道都不对了。
沈泽川高居京城,被人奉承时,银霜夫人高高在上,把持沈府内外事务,她被人奉承仰慕着,人人夸赞,所谓的迎来送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大把大把的好处往自己兜里揣。
现在他是什么情况?是被贬官出京,而且因为决策失误面临下大狱的前提下,居然说带她出去见世面?
难道不是送她去对人家阿谀奉承,求爷爷告奶奶吗?
就因为她只是个农妇,求人时可以放下尊严,没脸没皮?
求得人烦了,派几个兵帮他一把?
聂清道:“沈泽川,你还记得我们成婚前,做过一缸咸菜?”
沈泽川微微蹙眉,太久远的小事,他没放在心上。他有那么多大事要记着,哪里还有余地去记下那种小事。
聂清说:“做那缸咸菜时,我们想的是,摆喜宴时,可以拿出来给宾客们吃。”
经过聂清的提醒,沈泽川隐隐想起了那件事。但他不明白,聂清怎么这时候提到了那缸咸菜。
他想,她跟银霜夫人还是不同的。
银霜夫人若是要去见客,会将对方的习惯,家中亲属,连几个得力下属都摸查得一清二楚。
而聂清能想到的,就是家里有几只鸡,下了几个蛋,家里有几缸咸菜。
但他希望跟聂清的关系好转,于是颇有兴趣地说道:“嗯,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缸咸菜,好像因为提前做了,等你拿出来时,味道太咸了。你只能往里面多放豆腐,才让那咸菜味道不那么重。过后,你说想省几个钱,没想到反而多花钱了。”
聂清神色淡淡,拎起腰间垂挂的香囊,以前她可没有这精致玩意儿。
这是苗银霜和廖金枝才能用的,连里面的香粉配方都是专门研制,那些贵夫人们还会说,她们是香香人儿。
聂清拎着那香囊轻晃,淡淡道:“难为你想起来了。”
她漫不经心的模样,沈泽川有些眼熟,再细想,那不就是萧煜的做派吗?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谁都不放在眼里,看谁都耷拉着个眼皮,让人见着就想揍他一顿。
沈泽川的眉心深深皱起,很反感从聂清的身上看到了萧煜的影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一定是跟萧煜相处得太久,被他影响太重。
幸好将她带回来了。
沈泽川说,“我们的事情,我都记得的。”
“是么?”聂清掀起眼皮扫他一眼,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若不是我说了那么多,你能想起什么呢?”
毕竟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从她手底下腌出来的咸菜不知道有多少缸。
她可以自豪地对那些贵夫人们说:我吃过的咸菜,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
沈泽川压了压唇角,想要说些什么反驳,但聂清的本意不是跟他讨论咸菜。她说道:“我就是那缸咸菜。”
沈泽川怔愣,傻傻地看着她:“什么?”
聂清面上挂着淡笑,眼底全是冷意:“我就是那一缸提前腌制的咸菜,太咸了,你还要端出来往你的贵客面前送吗?”
沈泽川的面色渐渐凝重,严肃地看着她,聂清与他对视着,脸上的笑意不减,她的眼睛里不只是冷,还有嘲讽。
沈泽川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地攥了起来,肉眼可见地齿关绷紧,眼里露出了凶意。
过了会儿,他冷声道:“不管你是什么菜,若你不愿意得体,我会让你得体。”
聂清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若她不配合,在人家家里发疯呢?
毕竟,她可是有前科的。
沈泽川绷紧的唇角动了动,嘴里吐出冰冷的字眼:“你别忘了,珍珠的墓地还在京郊的那庄子里。”
聂清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沈泽川,那也是你的女儿!”
她太生气了,抬起一脚就踢在他的胫骨上。男人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抚着疼痛的胫骨。
这一脚太狠了,看来她是真的好了,力气跟牛蹬腿一样。
“聂清!”他咬牙叫她。
聂清狠声道:“如果我有刀子,我真想一刀捅了你!”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耻的男人,连一个已经过世一年的孩子,你都要拿来利用。她投胎做了你的女儿,真是倒霉!”
聂清骂得痛快,沈泽川却只觉得心里如刀割。
若不是她不肯配合,他何至于用女儿的墓来威胁她。
罢了,这一脚,就当是偿还她过去吃的那么多苦。
下马车时,沈泽川站在车辇下方,抬起手让她搭着下来。
放在以前,只有银霜夫人才有这待遇,如今聂清也用上了。
男人握着她的手指,用力捏了一下,暗示她客人在前,别乱说话。
他在她耳边低语:“以前吴嬷嬷教过你的礼仪,你知道的。”
当聂清踩在地上,看着前方穿着莽纹锦袍的男人,和他身边站的穿着贵气的夫人,礼仪性地跟他们行礼时,聂清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自己成了银霜夫人。
以前,她从来没有在哪位官员面前像现在这样,互相行礼,接受对方平等的,打量的目光。
“你就是传闻中的银霜夫人?”傅把总的夫人行礼过后,笑吟吟地看着聂清,“果然就跟传闻中的一样,漂亮端庄。你一来,我这把总府都好像一下子亮起来了。”
聂清没有应把总夫人的话,似笑非笑的眼看向沈泽川,用眼神和他说话:这可不是我乱说话呀。
沈泽川面露尴尬,解释说:“夫人,这是我的内子,聂清。”
这下,换那位夫人尴尬了。她的那位把总丈夫也有些不快,却也没有纠正的意思,而是直接问:“怎么不是那位银霜夫人呢?”
这,不给聂清面子也就算了,看来沈泽川的颜面也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