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还没从慌感里缓过来,又听这一句,茫然地看着他:“为何?”
当他彻底接受这个消息时,他原本漫不经心的嬉笑脸换成了凝重神色。
老头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一张脸满是脏污和皱纹,哪怕他是坐着的,可他身上透出的气势,却有如高山一样让人不敢轻视。
“萧公子,你请我时,跟我说的是这天下要交给什么样的人手里。可现在看来,你跟我,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萧煜目光微动,眼底闪过愧色,但也只是瞬间。
他知道了,老头反感他将聂清失踪的罪名推给村民,以此为理由留在村子里,观察柴郡的动向。
“这事,等以后会澄清,而且会给出补偿。”
老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补偿?”
“我知道,夫子受村民多年照顾,不愿村民受此污蔑。可是夫子,柴郡的变动,可能是影响天下的一步,很多时候我们都是用小忍来观察,在变动中等待时机,不是吗?”
老头瞧着他,唇角嘲讽不减,“公子高高在上,以为百姓就是贪图小利的,甚至在这动乱的时候,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什么都可以忍受。”
萧煜挺直站立,不觉得他说错了什么。
老头又说:“柴郡的匪患是怎么来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用一座城,达成你的目的,代价是让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这就是你们拯救天下的手段?”
萧煜蹙了蹙眉,“要达成目的,必然有牺牲。”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城里的百姓大部分都跑出去了,山匪肆虐,搜刮的也只是死物而已,没有造成大伤亡。
至于跑出去的百姓成了流民,也会有其他地方可去……
萧煜兀自盘算着。
老头叹了口气,忽然提起了聂清。
“你与聂娘子是怎么认识的?为何你又对聂娘子另眼相看呢?”
萧煜眉梢微微一动,眼前闪过与聂清相处的点滴。
起初,她只是一个带着孩子逃难的女人,为了有一口饭吃,她给他做饭洗衣,做尽一切婢女要做的活儿,卑微如尘埃。第一次震惊他的是,她在混乱中落入匪手险被侮辱,在无人助力的情况下,她强烈的求生欲使她反杀了对方。
那时,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京城的丈夫团聚,她忍受屈辱,展现的超强爆发力,都是为了抓住光明的希望。
后来,他再看到她时,她疯疯癫癫,眼里的光灭了。这是他第二次感到震惊,不明白那样一个人,为何会变成这样。
在他了解过后,只觉得这个有着强大忍耐力的女人被沈泽川毁了。
他可惜,也同情她。看在过往的情谊上,愿意帮她一把,希望她能过好点儿。
再后来,他就发现,聂清是装疯的。她不但没有疯,还在伺机报仇。
这是第三次让他震惊。
一个失去了所有,饱受摧残的女人,不但没有就此认命消沉,竟然还动了报仇的念头,付诸行动。而她的对手是谁呢?是有了天大权势的丈夫,是侯府夫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利益团体。
她哪来的勇气?哪来的信心?
若是别人,萧煜会笑那个人不自量力,看不清自己什么身份。
可是聂清不一样。
老头听萧煜喃喃说着他与聂清的过往,他精明睿智的眼盯着他,最后说了一句:“聂清就是你们视若蝼蚁的小百姓,小百姓就是她。”
“当把人身边的东西一样一样夺走,当他们看不到希望,你以为这些人就认命等死了?不,他们必然反抗。聂清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萧煜面色凝重。
聂清,跟那些没有主见,没见识的百姓都一样?
老头捋着破烂的衣袖,慢悠悠地说道:“当成千上万个聂清站起来反抗的时候,你还敢小瞧吗?还能不在意吗?”
萧煜毛骨悚然起来。
老头又说:“哪怕你现在,以及以后是成功的,但当有一天,你做过的事情传出去,反噬的力量会叫你后悔。除非你永远都不让人知道,可是你能吗?”
萧煜抿唇,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他知道,有一句老话叫“没有不透风的墙”。
老头见他老实了,慌了,这才又说下一句话:“聂清是个好孩子。她知道自己犯了错,想着回去补救。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她的来时路。”
萧煜心头一震,瞳孔微微放大。
对于聂清回沈泽川身边这件事,他的看法是这出于愧疚,可老头却直指核心——聂清回去帮助沈泽川剿匪,是补救自己的错误,让百姓回归家园。至于百姓以后的选择,应该交由百姓自己,心甘情愿地去选择,而不是由他们这些阴谋者迫使百姓选择。
老头起身,拍了拍萧煜的肩膀,“你想要在乱世里争名夺利,先想清楚了,你到底是为什么而去争,是站在什么位置。”
“小子,什么时候你真看懂聂清了,再来下天下这一盘棋。”
老头背着手走了。
老头走后的时间,萧煜关起了门,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一天,最后他拿出了笔墨,画起了聂清的模样。
秋明不知道公子怎么了,待他晚上进去送饭时,就看到桌上铺满了聂清各种姿态的画像。
秋明瞅着那些画,看来公子真的很喜欢聂清了,才几天不见,一下子就画了这么多。
……
苗银霜在护卫的保护下,路上虽有波折,但也是平安抵达长川。
她不忘探听沈泽川的消息。
当她得知在她走后不久,沈泽川就将聂清掳到自己的身边时,一把扫了桌上所有的东西。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他催着让我走,就是放不下那个贱人!”
苗银霜只要想到沈泽川竟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将聂清留在自己身边,就觉得难以忍受。
一个男人,用“掳”这个手段,该是有多深情!这只能说明,那个男人离不了那个女人!
那么,她对他来说又是什么?
“好啊,又培养感情去了,呵呵,我付出了这么多,竟要落得如此下场吗!”
苗银霜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嫉妒使她发狂。
廖金枝也难过。
她以为义父叫她们快走是为了她们的安全,但如果是为了安全,他又为什么要把聂清接到身边去。
小蝶吓得瑟瑟发抖,深知银霜夫人若是心情不好,她们这些下人都别想安生。
她硬着头皮劝:“夫人,事情未必是您想的那样。”
“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大人看重夫人,那柴郡里的匪徒如果也知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