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一老一少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啃红薯,望着天,呼出的气冒白烟。
聂清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一只手压在肚子底下取暖,“夫子,傅淳真的不会支援我们吗?”
老头看她一眼:“你以为我按兵不动,是在等陈安县的支援?”
聂清舔了舔嘴唇。
沈泽川已经很明确地说过,傅淳不会给支援。出发的时候,傅淳就跟傅金说过,两千兵是给他试炼,攒军功的。
若他失败,就说明他是个废物,死在那儿吧。
“……沈泽川还说,如果攻城失败,傅淳就会缩在陈安,保存他剩下的势力。”
老头烫到了嘴,嘶了一声,又哼一声:“傅淳那种人,惯会伪装。”
望着乌云漂浮,他说,“若攻城失败,一定是两败俱伤,山匪和我们,都极度虚弱。这时候,山匪要么弃城回到他们的山里养精蓄锐,要么他们还有后手,彻底占领柴郡,把我们这些人彻底赶出这片地界。”
“唯一的变数就是傅淳。只要他带着人马来再狠打一场,柴郡必破。那这一大片地盘,他就是王了……这么多年来,陈安一直被柴郡管辖,傅淳可是等了很久了……”
老头在葛家村住了数十年,对这片地方可谓十分了解。
他冷笑一声,“这就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聂清觉得战场残酷无情,但也是诡谲的。
人心不可测。
但是,老头说错了一点。唯一的变数不是只有傅淳,还有苗银霜的长川军。
沈泽川一直在等着,只是至今没见人来。
“夫子,你怕吗?”
“嗯?”老头看她一眼,聂清说,“如果这场仗输了,真要去给他们陪葬吗?”
老头皱眉嘶了一声,聂清以为他犹豫了,老头却道:“这段时间是不是虱子又多了,痒得很。”
聂清:“我是认真的。如果真到那天,你就跑吧。”
她认真无比地看着老头。
“这场战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你又不是主将。再说了,他们那些打败仗的主将,也没见砍了头的,不照样吃香的喝辣的。皇帝撤了他们的职,他们反倒不用再打仗,回家娶小妾生孩子呢。”
老头严肃地盯着她看了会儿,忽地嘿嘿一笑,“丫头,对我没信心?”
聂清不说话,啃了一口红薯,想了想:“也不算没信心吧,只是……唉……”
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是如今人心浮动,已经听到沈泽川分别跟傅金和原先守城的几个部将吵了好几次架了。
老头吃完,抹了抹嘴唇,潇洒说道:“这一场仗,也算是萧公子对我的试炼。若连一座城都守不住,如何守国?我老头子这颗人头,真就该埋地底下了。”
他说着,手指指着地下。
聂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忽然觉得热血沸腾起来。
她压了压唇角,凑过去:“那你到底有什么好法子?”
老头睨她一眼,挠了挠脖颈,“再去拿个红薯来。”
聂清瞪他一眼,起身去伙夫那里,等她再回来时,却不见老头的人影了。
聂清气得哼了一声,“耍我好玩吗!”
又过了两天。
天还没亮,聂清就听见外面脚步声走动,乱糟糟的,大声说着话。
她掀开帐篷往外看,只见很多人都抱着稻草跑来跑去。
聂清不明所以,这是要干什么?
她抓住一个跑过去的小孩:“你们干嘛呢?”
小孩急着去干活儿,急吼吼道:“唐爷爷说要做稻草人!”
说罢,抱着一捆草一溜烟地跑了。
聂清抬头看了看天色,瞧着像是要下雨。
她寻到老头,只见萧煜,沈泽川都在,就连傅金都姗姗来迟了。
老头正指挥百来个人做稻草人,一眼看去,场面竟然颇为壮观。
傅金指着老头问沈泽川,没好气道:“他又在作什么妖?”
显然,吵闹声惊动了这位主将,他没睡好觉,起床气重。
沈泽川闭了闭眼,脑子里划过一个可能性:“该不是……”
他走向老头:“唐夫子,你该不是想学孔明先生,草船借箭吧?”
这又不是打水仗,哪来的船,距离又远,这些稻草人有什么用。
此刻,他心里只有无尽的怀疑跟后悔。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前些天进攻呢。
老头自己也在扎稻草人,一脸严肃,手上动作却很快。
那些个在扎稻草人的也都是村民,他们以前做这东西是插在地里赶鸟的。因为经常做,速度也很快。
沈泽川没等到老头的回话,沉了脸色,“唐夫子——”
老头这时开口:“你都看出来了,问什么问。”
沈泽川一口气还没出来就被堵回去,感觉要心梗了。
“夫子,这不行,当年孔明先生草船借箭行得通是因为……”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话,老头已经扎好一个稻草人,用一根棍子一串,用力扎在地里。
力道之猛,把沈泽川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他差点扎在他的脚背上!
老头抬头看他们一眼,淡淡道:“草船借箭能行得通,不只是因为这是孔明先生想出来的,关键是天时地利人和。”
“是要会观天文。”老头指了指天空,“今天会下雨。”
沈泽川:“……”
傅金都快气炸了,大声骂道:“这天气一看就知道要下雨,还要你说?”
他回头对着沈泽川骂:“我就说你信了一个骗子。不是所有年纪大的就是有经验的,他就是仗着老才能骗人!”
沈泽川面色阴郁,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这时,萧煜走了出来,挡在老头身前,直视前面两个气急败坏的男人,他道:“这天气是一看就要下雨。可你们昨天知道吗?前天知道吗?”
“唐夫子能看天文,就像前些日子,他推断出风向,就让人在城门口架起锅炖肉,让肉香飘入城内。”
“而今他又算出要下雨,已经提前两天通知,叫人收集稻草,前两日还叫人去林子里砍竹。这些准备工作,你们看出来了?”
傅金的脸颊肉微微颤抖着,觉得被人打了脸,他用力哼了一声,“那又怎样。这些稻草人是不会动的,那些山匪能信?”
“他们读书是少,可里面也有人是当过兵的,懂一点兵法。此外,他们也有人听过说书吧?”
沈泽川没说话,脸色还沉着,他看向老头,语气还算和顺:“夫子,请你讲明白,我们这位主将脾气大,又不爱动脑子。”
傅金气得差点晕过去,“沈泽川,你哪头的!”
沈泽川双手拢在袖子里,不搭理他。
反正他也不是他那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