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瑾煦鳳眸微眯，唇角帶了抹似有若無的淺笑，沒再說話，轉身走了回去。
小廝提著燈緊跟其後，沈書瑤望著那高挑清瘦的剪影逐漸融入黑夜，才緩緩抬步，繼續往里走。
沈書瑤想起來，靜遠堂西苑還住著幾位沈敬昀的通房，這幾日也沒有瞧見來祭拜守靈。
“那幾個通房呢？”沈書瑤微微側首，看著碧痕問道。
碧痕湊近她，在她耳邊輕聲解釋道︰“將軍走了，西苑的那幾個通房成日里鬧不休，無非是擔心自己沒個好出路，一直哭哭哭。
現在全府都忙著將軍和夫人的後事，哪有功夫管她們？
何姨娘就叫人把她們全都關起來，沒叫她們去給將軍守靈祭拜，免得到客人面前丟臉。”
“她們這樣鬧不休，東苑還有貴客，若是听到些什麼，一打听，不就什麼都知道了？那豈不是也在貴客面前丟臉了？”
沈書瑤忍不住蹙眉，“請個大夫來，若是有身孕的，可以留下來，沒身孕的，通通打發出去。”
“好。”
碧痕應了一聲，心里想著她待會兒就去跟何姨娘講。
沈書瑤有些心煩地輕輕嘆了口氣。
她問出口時，心里就在懊悔，怎麼沒早點想到這里來，應該早些把那些通房打發走的。
靜遠堂雖說是沈敬昀日常習武、議事、會客所地，按理說應該是肅靜之地，可偏偏沈敬昀不走尋常路，為了方便，將那幾個通房都安置在了西苑。
雖然相隔有些距離，里外都有下人把守，可傳出去女眷和男客住在一個大院子里，終歸不好。
沈書瑤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里面漆黑一片，想起她穿來以後，與沈敬昀有限的接觸里，都在這一方書房里。
除了他偏心甦玉柔和沈書芸的時候，倒也有幾分做父親的樣子。
沈書瑤心中惆悵，看了看就往回走了。
沈家的喪事從靈柩歸家那日起算，整整停靈三日接待吊唁賓客，第四日天未亮便籌備發引。
這幾日里，親朋好友、平明百姓、王公貴族，該來的幾乎都來了。
除了素日里與沈敬昀交好的那些同僚，還有因感懷沈家世代殉國、無後而終的結果，心生敬畏或憐憫自發來祭拜的。
天色微蒙，全府上下一身粗麻斬衰孝衣，靈堂雙棺穩穩抬入加固 車，整車覆寬大素白幔布，六匹白馬頭戴白綾牽引，靜候吉時。
吉時一到，引魂幡先行開路，撒紙錢的僕役走在最前，素白儀仗緩緩舒展，整條長街一片慘白。
沉重的 車居中，昨日才趕到的沈家同族旁支子弟手牽潔白紼布，分列靈車兩側緩步隨行
沈家一眾姑娘走在柩車後方，發髻裹麻布孝巾，赤腳踏薄霜，一路低泣隨行。
身後尾隨百官、親友數十輛素幔車馬，綿延半條長街。
沿街兩側，早已搭起十余座素白路祭棚，皆是將軍昔日同僚、邊關舊部與交好世家預備。
棚內各設香案，擺牲醴果品，燭火淒然。
待 車行至棚前，隊伍便暫且停步，沈書瑤姐妹扶著靈車棺沿屈膝叩拜回禮。
設祭官員上前焚香致哀，誦悼文祭奠亡故夫妻二人。
一路霜風蕭瑟，紙錢漫天紛飛，僧人低誦超度經文，只余清寂木魚引磬聲響。
氛圍實在傷感淒涼，沈書蓉忍不住哭了一路，淚眼朦朧地低聲喃喃:“三月初九，本來是我與宋家成親的日子……”
原本很多都是準備今日來參加沈家喜宴的客人，堪堪趕到，發現竟然紅事變白事，紛紛感慨不已。
讓她這個“新娘子”听了，心里更是悲戚。
大家除了安慰沈書瑤這個父母雙喪的大姑娘以外，還有的便是安慰沈書蓉了。
沈書瑤側首看向她，知她心中悲痛，忍不住喟嘆一聲，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但這份溫暖，便是最好的安慰。
她們相互安撫，直到送到城外墓地，將二人的棺槨入土封墳後，所有人都一齊回了沈家。
將他們夫妻的靈位放回原先正廳香案，重新點燭上香，行安靈禮。
沈家子女、內眷重回蘆席叩拜，答謝一路相送的賓客。
待到眾賓客在沈家用過午飯後，才一一告別離去。
當外人都盡數離開，沈家關上門來，才終于松了口氣。
可也只能稍稍松口氣，更多的，則是對未來的迷茫和無助。
“二伯母，今日我自通州連夜趕來，一進門看見府里白幡重重，心口就堵得慌。
敬昀一生沙場賣命，為國盡忠，卻落得這般下場，天不假年，實在叫人痛心！
咱們沈家全靠你們這房世代從軍，代代拿命守國門，才撐得整個沈家榮耀。
如今堂弟和弟妹這一走，府中只剩幾個姑娘撐著偌大將軍府，外頭宗族、軍中旁人看著，難免要議論，我心里實在替您發愁啊！”
“您年紀大了，經不住這般操勞，幾個佷女再能干，終究是女子。
日後宗祠香火、好不容易掙來的軍功官職、府里田產產業，將來都要有人承繼。
若無撐門戶的男丁，百年之後，宗祠祭祀無人接續，先人們在地下怕是也不安穩啊！”
沈敬言說話時半邊身子微微前傾，姿態放得極低。
一雙常年算賬撥算盤的手交疊放在膝頭，指腹帶著薄繭，說話間時不時抬手用袖口輕按眼角，指尖沾濕一片。
他看向老夫人方笙婉的眼中沉郁隱忍，眉峰長久蹙著，眉心擰出一道深深豎紋。
唇角向下耷拉，語聲壓得低沉緩慢，每一句都裹著嘆息，听著全然是為沈家長房憂心的模樣。
護喪隊伍趕回京時，江瑾煦就考慮到沈家無男丁後嗣送靈的問題，特意派人繞路去了通州給沈家旁支報喪，還有嫁到寧州周家的沈寶玲也一並通知了。
他們正在家忙著準備禮品，好到京中沈家賀喜，誰承想竟然等來了這樣一個噩耗。
沈家旁支的這一脈傳下來，就剩沈書瑤祖父的堂弟沈崇祿的獨子沈敬言。
沈敬言育有三子一女，這次帶著一家子全都趕了過來。
他的三個兒子，作為沈敬昀的堂佷，給沈敬昀摔盆扛幡、扶靈焚帛、持杖奉主……
將孝子該做的一應儀禮盡數做遍，為沈敬昀承盡人子之責。
現在他說這話，雖說是實話，可難免讓人心生猜想。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做些什麼？也就強撐著不閉眼，只為昀兒把這幾個丫頭的婚事說定，都順遂嫁出去得了。
這些年，為了生個兒子延續香火，昀兒也納了不少。許是命里無緣，強求不來。”